训练进行了五天后,朱五爷过来看了一趟。
他站在校场边上,拄着竹杖,看了一个多时辰,从头到尾没说话。训练结束后,他把我叫到一边,说:“你们的体能和技术,比刚来的时候强了不少。不过光闷头练没用,得拉出去打几场实战,让兄弟们见见世面。”
“师父的意思是——”
“明天南门瓦子有一场街头筑球赛。对手是‘金玉堂’的队,那帮小子是附近几条街的富商子弟凑钱养的队伍,踢了两年多了,在街头筑球圈子里小有名气。我跟他们的东家说好了,明天下午申时,在南门瓦子打一场友谊赛。”
“友谊赛?有彩头吗?”王小六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眼睛放光。
“五两银子。”朱五爷伸出一只巴掌,“赢的拿走,输的空手回家。”
“五两银子!”王小六的眼睛立刻变成了铜钱形状,“师父,咱们要是赢了,这银子能不能分——”
“赢了再说。”朱五爷笑着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明天是你们第一次在汴梁街头亮相。输赢是次要的,但不能丢花子帮的脸。听明白没有?”
“明白!”我们齐声应道。
第二天下午,我们提前半个时辰到了南门瓦子。
南门瓦子是汴梁城最有名的娱乐区之一,说书、唱戏、杂耍、相扑、筑球,什么都有。瓦子中央有一块专门圈出来的空地,中央立着一座标准的筑球球门,三丈二尺高的门柱上张着大网,风流眼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见。场地左右两侧用白粉画了线,左军界和右军界分得清清楚楚。
金玉堂的队伍已经到了。他们的队员穿着统一的黄色短衫,胸前绣着一个“金”字,腰间扎着黑色的绸带,脚上穿的是专门定制的筑球鞋——鞋面是软牛皮,鞋底钉着防滑的木齿。领头的球头戴着长脚幞头,穿着一件异色锦袄,正是他们的队长黄宝山。光这身装备,就比我们强了不知道多少个档次。
我们这边呢?统一穿的是花子帮发的粗布短衫,颜色五花八门——有的是灰色,有的是青色,有的是洗得发白的蓝色。脚上穿的是自己纳的布鞋,鞋底磨得都快透了。我作为球头,连件像样的锦袄都没有,只是在脖子上系了一根红布条作为标记。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窃笑声。有人指着王大壮说“这大个子是不是刚从山里下来的”,有人看着王小六的破鞋说“这鞋子踢球怕是要飞出去”,还有人认出了朱五爷,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这是花子帮的队伍,一群讨饭的也敢来踢筑球,笑死人了”。
队员们听了这些风言风语,脸色都不太好看。王小六攥紧了拳头,要跟观众理论,被我按住了。
“别急。”我压低声音说,“嘴上功夫没用,脚下功夫才管用。待会上场,用实力让他们闭嘴。”
金玉堂的队长黄宝山走过来跟我们打招呼。他二十来岁,皮肤白净,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子弟。他笑容可掬地朝我们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久仰久仰”“切磋切磋”“友谊第一”——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一直没离开过我们的球鞋和衣服,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笑意根本藏不住。
“何队长,”黄宝山寒暄完了之后,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说实话,你们这一身行头,踢输了也不丢人。回头我让人送几双球鞋过来,算我送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表情是同情的,但就是这种真诚的同情,比赤裸裸的嘲笑更让人不舒服。他压根就没觉得我们能赢,所以提前施舍一些同情,显得自己心胸宽广。
“多谢黄队长好意。”我笑了笑,“不过我们穿布鞋踢习惯了,换了皮靴反而不会踢。待会场上见真章。”
黄宝山愣了一下,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哈哈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好,有骨气”,转身回了他的队伍。
“他说什么了?”王小六凑过来低声问。
“说咱们鞋太破,要送咱们几双新的。”
“什么玩意儿!”王小六的暴脾气又上来了,“俺这鞋虽然破,但俺穿着它赢了潭州富贵坊!”
“那就再赢一次。”楚云飞忽然开口了,他走到队伍前面,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上场之前,我只有一句话——别把他们当对手,把他们当靶子。平时训练怎么踢的,今天就怎么踢。传接顺序不要乱,阵型不要散,球到脚下就传,球头拿到球就射。记住,筑球的规矩是铁打的——越界失籌,手触球失籌,球落地失籌,传接乱序失籌。你们只要不犯这些低级错误,他们自己就会犯错。”
他没有用激将法,也没有长篇大论,只是平铺直叙地把战术要求又说了一遍。但就是这种不动如山的冷静,让所有人的情绪都稳了下来。
裁判是本场都部署,由朱五爷从隔壁相扑棚子请来的一个老头,据说以前在禁军当过筑球裁判。副裁教正站在旁边管礼仪和顺序,社司坐在场边记录籌数和失误。开球权通过拈卷决定,金玉堂拈到了左军,先开球。
裁判吹响了竹哨,比赛正式开始。
金玉堂果然有两把刷子。他们的传接配合很流畅,尤其是中场的两个正挟,脚法细腻,传球的节奏感很好。球头黄宝山接到骁色顿放之后第一脚射门力道十足,球穿过风流眼,落入我方半场。裁判吹哨,社司在金玉堂的籌格上插了一支黄色籌签。
零比一。我们先失一筹。
“别慌!”我在场上喊道,“按训练的来!”
接下来轮到我方开球。我把球踢给陆小武,陆小武传王小六,王小六传牛黑塔。牛黑塔稳稳当当地把球控住,运到我右侧,弯腰把球轻轻顿放在我膝盖上。这个动作他练了不下几百遍,此刻在实战中用出来,时机恰到好处。
我用膝盖轻轻一筑,球弹起半尺高,然后发力用大腿一记劲射——球直直穿过风流眼,落入金玉堂半场。
“籌!”裁判吹哨,社司在花子帮的籌格上插了一支青色籌签。
一比一!围观的人群先是一片寂静,然后轰然炸开了锅。谁也没想到,这群叫花子居然这么快就扳平了比分。
“看见没有!看见没有!”王小六跑到场边,对着刚才嘲笑我们球鞋的那个观众大声吼道,“俺就说俺们这破鞋能进球!”
那观众脸都绿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黄宝山的脸色也变了。那个一直挂在他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严肃。他走到后防线,把几个负责传接的队员骂了一顿,然后朝前场挥手,示意加强进攻。
金玉堂开始全力反扑。他们的个人能力确实比我们强,有几个球员的脚法甚至可以说相当不错。但他们在整体配合上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太依赖个人发挥了。他们的次球头拿球之后总想多带几步,正挟传接的时候总喜欢加一些花哨的假动作。相比之下,我们的打法简洁明了——抢到球就按顺序传,有空档就跑位,不粘球,不浪射,每一脚传球都有一个明确的目的。
这就是楚云飞灌输给我们的理念——筑球是团队的运动,不是个人的表演。
上半局结束时,比分是二比一。我们又进了一筹球,金玉堂没有再得分。
下半局金玉堂开始发力,黄宝山的射门角度越来越刁钻,但我们的守网李小飞和孙三郎表现出色,用胸口和肩膀挡出了好几个险球。有一次球撞网回落,李小飞飞身扑过去用肩膀把球垫起来,牛黑塔眼疾手快地把球接住,传给了我。
“好救!”我忍不住喊了一声。
终场前,我在本方半场接球,余光瞥见牛黑塔已经卡好了位置。我传给陆小武,陆小武传王小六,王小六传牛黑塔。牛黑塔把球顿放在我膝上,我用膝盖一筑,然后发力射门——球穿过风流眼,落入对方半场。
三比一!三籌达标,本局结束!
裁判吹响了终场哨。我们赢了。第一场街头筑球赛,三比一,完胜。
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刚才嘲笑我们球鞋的那个观众,此刻正用力鼓掌,一边鼓掌一边对旁边的人说:“这花子帮的筑球队,真有两下子!”
王小六特意跑到他面前,把脚上的破鞋脱下来举到他眼前晃了晃,嬉皮笑脸地说:“这位大爷,您要不要闻闻俺这破鞋的味儿?这可是进球功臣鞋!”
那观众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周围的人也笑得前仰后合。
黄宝山走过来,脸上没有失败的难堪,反而带着一丝真心实意的敬佩。他朝我伸出手,用力握了一下。
“何队长,你们踢得确实好。不是个人能力好,是整体好。我踢了两年筑球,头一回遇到传接配合这么默契的草根队伍。”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我之前说送你们球鞋的事——是我不对。你们穿布鞋踢得比我们穿皮靴还好,这话当我没说。”
“黄队长客气了。你们踢得也很好,只是传接的节奏上出了一点问题。”我握着他的手,笑着说,“另外,球鞋的事——说实话,我们确实缺几双好鞋。黄队长要是方便的话,这五两银子的彩头我们收下,球鞋就免了。”
黄宝山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何队长,你这个人有意思。以后在汴梁,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当天晚上,朱五爷提着一壶酒来广济寺,跟我们一起庆祝。虽然楚云飞明令禁止训练期间不许饮酒,但朱五爷说“老夫不是球员,老夫不受这条规矩管”,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队员们七嘴八舌地回忆着比赛中的精彩瞬间,王小六唾沫横飞地讲他如何用速度甩开金玉堂的正挟,陆小武则在旁边补充细节,场面比过年还热闹。
我端着茶碗,看着这群人,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虽然只是一场街头筑球赛的胜利,但这是我们在汴梁打响的第一炮。金玉堂虽然只是一支街头队伍,但毕竟踢了两年多,能赢他们,说明楚云飞的训练方法是有效的。
更重要的是,这场胜利让所有人都看到了——花子帮的筑球队,不是来汴梁凑数的。
我们是来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