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的第三天,矛盾爆发了。
起因是楚云飞安排的一场队内对抗赛。十七个人分成红蓝两队,红队由我担任球头,蓝队由石勇担任球头,按照正式筑球规则比赛,三籌定胜负。楚云飞担任裁判,手里拿着籌签,面前摆着记籌板,板子上画着红蓝两色的籌格,每得一籌就插一支籌签。沈书言——大理寺那位戴着老花镜的主簿,被楚云飞请来当社司,负责记录筹数和失误。
对抗赛开始不久,红队就先得一籌。我开球传给陆小武,陆小武传王小六,王小六传牛黑塔,牛黑塔顿放在我膝上,我发力射门——球直直穿过风流眼,落入蓝队半场。楚云飞面无表情地将一支红色籌签插在记籌板上,沈书言也低头在社司簿上记了一笔。
蓝队那边顿时急了。石勇虽然脚法不错,但他的次球头是钱二宝和孙三郎,两人配合生疏,好几次传接都断了。好不容易组织起一次进攻,石勇的射门又偏了,球擦着网边飞了出去,撞网回落,守网的李小飞扑过去用胸口把球垫起来,但球还是落地了。
“失籌!”楚云飞冷冷地宣布,将一支蓝色籌签拔了出来。按照筑球规则,球撞网回落被救起不算失籌,但李小飞救球时球已经落地了,所以蓝队还是失了一籌。沈书言运笔如飞,在社司簿上记下了这次失误。
两籌落后之后,蓝队的中后卫钱二宝忽然把气撒在了队友身上。他冲着孙三郎吼道:“你会不会跑位?球都传到跟前了你还站在原地不动!这个球就是你接应不及时才丢的!”
孙三郎被吼得脸都红了,梗着脖子回嘴:“你还有脸说俺?你刚才传给石大哥的球力道那么大,谁能接得住?你看看你那脚法,跟踢毽子似的!”
“你再说一遍?”
“再说十遍也一样!你就是踢得烂!”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周围的队友纷纷上去拉架,但钱二宝一把推开拉架的李小飞,孙三郎也甩开了陆小武的手。两人的额头都快顶到一起了,像两只斗鸡。
“都给我住手!”我快步跑过去,挤进两人中间,一手一个把他们推开。
钱二宝被我推得后退了两步,但嘴还是没停:“队长,你别护着他。他接应不及时不承认,还反过来骂俺!这种人怎么当队友?”
“俺接应不及时?俺承认!但你怎么不说你自己?你全场传丢了几次球?至少四次!四次!”孙三郎指着钱二宝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
“够了。”楚云飞的声音从演武台上传来,冷得像一把冰锥。他走下场,站在两人面前,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们。
钱二宝和孙三郎被他的目光压得渐渐低下了头,但两人的拳头还是攥得死死的,谁也不肯先服软。
“内讧,是吧?”楚云飞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越是平静的语调,后面的惩罚就越重,“球队的第二条规矩是什么?钱二宝,你说。”
“场下可以打打闹闹,场上不许内讧。谁要是因为私怨影响比赛——跑十圈。”钱二宝咬了咬牙,“但是楚教头,是他先——”
“孙三郎,第三条规矩是什么?”楚云飞打断了他的话。
“犯了规矩的,绕着校场跑十圈。”孙三郎低声说。
“很好,既然你们都知道规矩,那就执行。两个人各跑十圈。另外,今天下午的对抗赛取消,全队加练一个时辰的传接阵法。”
“全队?”王小六在队伍后头哀嚎了一声,“为什么连俺们也要加练?”
“因为你们是一个团队。”楚云飞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一个人犯错,全队受罚。这叫连坐。在筑球场上,一个人的失误可能葬送整场比赛,全队都得替他承担后果。如果你觉得不公平,那就在他犯错之前提醒他,帮助他。这才是队友该做的事。”
王小六闭上了嘴,脸上那副“我又没犯错凭什么罚我”的表情慢慢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神色。
钱二宝和孙三郎开始绕着校场跑步。两人一个跑内圈一个跑外圈,谁也不看谁,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老子不服”的气息。剩下的队员在楚云飞的命令下开始加练传接阵法,一个个苦哈哈的,但也都没说什么。
跑完之后,楚云飞把所有人集合起来,但没再训话,只是说了一句“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回去好好想想你们为什么要踢筑球”,然后就转身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明白,他这是把处理矛盾的球踢给了我。身为队长,处理队员之间的矛盾,是我的职责。
晚上吃完饭,我让王小六把钱二宝和孙三郎叫到了庙后的一棵老槐树下。两人各坐在一边,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但至少没再吵架。
“二宝,三郎,你们俩都是好兄弟。”我在两人中间蹲下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之前咱们在石桥镇外的小树林里,你们说过什么来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才几天,怎么就翻脸了?”
两人都低着头不说话。
“二宝,我先问你。你今天在场上吼三郎,你是觉得他踢得不好,影响了比赛,对吗?”
“对。”钱二宝闷声说,“要不是他接应不及时,咱们不会丢第二筹球。”
“好。那我再问你——你传丢的球,加起来有四次。四次失误里,三郎有没有吼过你一句?”
钱二宝愣了一下,脸慢慢涨红了。
“没有。”我替他回答了,“三郎虽然脾气暴,但他没吼你。因为他知道你是队友,吼了也没用。但你吼了他——你知道三郎是个暴脾气,你吼他,他肯定顶回来。这样一来,矛盾就升级了。对不对?”
钱二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瓮声瓮气地说:“俺当时就是气急了,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你气急了。在场上,气急了很正常。但筑球不是街头打架。筑球的规矩就是传接有序,心平气和。你吼队友,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让整个团队的气氛变差。气氛一变差,传接就乱了,传接一乱,就是失筹。筑球场上,失籌就是输。”
我说话的语气很平和,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事实。
钱二宝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站起来,走到孙三郎面前,低着头说:“三郎,俺不对。俺不该吼你。你骂俺踢得烂,俺也不该回嘴。今天这场事,是俺先挑起来的。”
孙三郎愣了一下,然后也站了起来。他看了钱二宝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伸手在钱二宝肩膀上拍了一下:“行了,俺也有错。俺当时要是好好跟你说,你也不会发那么大火。以后在场上,咱们互相提醒,不吼了。”
钱二宝抬起头,看着孙三郎,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那——明天练传接阵法的时候,你教教俺怎么跑位?俺怕又跑错了挨楚教头骂。”
“行啊,你教俺怎么传球,俺传球的准头太差了。”孙三郎也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老槐树下,你一句我一句地和解了。月光从枯枝间漏下来,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粗糙汉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舒了口气,正准备回去睡觉,王小六忽然从旁边跳了出来,手里举着不知从哪儿摘的两根狗尾巴草当话筒,凑到我面前说:“大哥,俺刚才听你说那番话,太厉害了!俺以前在街上遇到有人吵架,都是上去拉架,拉了也白拉,过两天又吵。你刚才三两句话就把他们说服了,跟变戏法似的!”
“这有什么厉害的,就是好好说话呗。”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脑袋。
“可别人就不会好好说话啊。”王小六挠了挠头,“俺爹娘小时候吵架,吵完了就动手,动手完了又一起下地干活。俺一直以为这就是正常的——想不到还有另一种办法。”
我看着王小六那张写满好奇的脸,心里忽然有些感慨。这个从小在街头长大的少年,没见过正常的沟通方式是什么样的。在他的世界里,有矛盾就吵,吵不过就打,打完就算完。
我揽着王小六的肩膀往回走,边走边说:“以后在队里,谁再吵架,你就把我今天说的这套话说给他们听。”
“啊?俺记不住——你说的啥来着?”
“核心就三句话。第一,不指责人,只分析问题。第二,先让自己冷静下来。第三,站在对方的角度想一想。”
王小六掰着手指头默念了两遍,然后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用力地点了点头。那认真的表情,跟他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第二天一早,楚云飞看了钱二宝和孙三郎一眼,什么也没说。但对抗赛重新开始的时候,他特意把钱二宝和孙三郎安排在同一个小组,让他们负责中场的传接配合。
这一次,钱二宝在传丢一个球之后,孙三郎没有吼他,而是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钱二宝点了点头,回身就去追球,虽然没追上,但至少没有互相埋怨。
楚云飞站在演武台上,看着这一幕,微微点了点头。
训练结束之后,楚云飞破天荒地没有挑任何人的毛病,只是说了一句“今天不错”,然后就让大家解散了。虽然只是四个字,但对于楚云飞来说,这已经是最高级别的表扬了。王小六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被楚云飞一个眼神瞪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