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守所的路上,林深一直闭着右眼,只用那只什么都看不到的左眼对着车窗外的世界。灰白色的模糊光斑在视野里流动,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他想训练自己的大脑去接受这种不完整——如果左眼再也恢复不了,他需要学会用一只眼睛活着。一只眼睛看世界,世界是平的,没有纵深,没有距离感,人和人之间没有远近亲疏,所有东西都贴在同一个平面上。也许那样更简单。
“到了。”周成把车停在看守所门口,熄了火,但没有下车。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铁门,“你确定你要进去?”
林深睁开了右眼。世界恢复了立体。
“确定。”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会见室还是那间小接待室,墙上的灭火器还在,空调的嗡嗡声还在。陈枫被带进来的时候,林深注意到他的头发比昨天又乱了一些,左脸颊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他在林深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拇指缓慢地转动。
“你的眼睛怎么了?”陈枫看着林深左眼上的创可贴。
“受伤了。”
“怎么伤的?”
“梦里。”林深说。
陈枫的拇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动。“你终于承认了。那些梦不是普通的梦,那些伤害不是虚拟的。”
“我承认。”林深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承认的不是你想让我承认的东西。我承认我有病。我和你一样,分不清梦和现实。我的大脑出了问题,它在制造幻觉,让我看到不存在的东西,让我以为自己能在梦里看到凶杀案。”
陈枫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介于失望和同情之间的表情。
“你还在逃避。”陈枫说。
“我没有逃避。”林深说,“我在面对。面对我可能和你一样,得了精神分裂症。”
“你觉得精神分裂症能解释这一切?”陈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你觉得一个诊断、一个病名,就能解释你为什么会在梦里被捅死四次?就能解释你为什么会在一个不存在的房间里看到那些女人的照片?就能解释你左眼的伤?”
林深没有说话。
“病名只是一个标签。”陈枫抬起头,“它可以解释症状,但不能解释病因。你可以说我有偏执型精神分裂症,但你不能说我的病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林深摇了摇头。
“因为我十岁的时候,亲眼看到我妈被一辆卡车撞死。”陈枫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了的课文,“她的血溅在我脸上。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她的身体躺在车轮下面。后来有人把我拉开,有人给我洗脸,有人问我‘你没事吧’。我一直说没事。从那天起,我就学会了说‘没事’。别人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别人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别人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说不用。”
林深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
“十岁那年,我的脑子就坏了。”陈枫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不是一下子坏的,是一点一点坏的。刚开始只是做噩梦,梦到我妈被车撞的那一幕,一遍又一遍。后来噩梦变了,我不再是站在路边看,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我变成了那个撞死我妈的人。再后来,梦又变了,我不再是肇事者,而是那个在车轮下面的人。我变成了我妈,躺在车轮下面,看着血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出来。”
林深的呼吸变浅了。
“然后我开始分不清。”陈枫说,“分不清我是谁——是那个站在路边的小孩,还是那个开车的司机,还是那个躺在车轮下面的女人。我在三个身份之间来回切换,每做一个梦,就换一个身份。我变成了所有人,所有人也变成了我。”
“这就是你为什么能在梦里切换视角。”林深说,“你有时是受害者,有时是凶手。”
“对。”陈枫说,“对我来说,杀人和被杀没有区别。都是梦。都是我自己。”
林深沉默了。
“你也是。”陈枫盯着林深的眼睛,“你也能切换视角,只是你不愿意。你把自己固定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因为那样你就不用面对你是凶手的事实。”
“我不是凶手。”林深说。
陈枫歪了一下头。“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刘小禾失踪前的照片里?你为什么丢了一个月的记忆?你为什么会在防火门前看到一个不存在的房间?你为什么会在眼角发现一个植入物?你左眼的伤,真的是在梦里弄的吗?还是你在现实中自己弄的,然后忘记了?”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耳光,打在林深脸上,一下接一下,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你想让我承认什么?”林深的声音开始发抖,“承认我杀了那些人?我做不到,因为我不记得。”
“你不记得,不代表你没做过。”陈枫说,“我也不记得。我在审讯室里交代的那些细节,不是我的记忆,是我的梦。我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现实,所以我说出来的东西,可能有一部分是真的,有一部分是假的。但那个戴着面具的人,是真的。那个在废弃医院里追杀那些女人的人,是真的。那个人是你,也是我。”
林深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个水渍,形状像一个正在裂开的伤口。
“我们不是两个人。”陈枫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是一个人。你是我分裂出来的另一个版本。你是那个不愿意面对真相的我。你是那个把我锁在精神病院里、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我。”
林深低下头,看着陈枫。
“你在说什么?”
“我说,”陈枫一字一顿地说,“你不是林深。你是我的第二个人格。我是陈枫,但你不是林深。林深是那个大学心理医生,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但你——你只是他的一部分。你是我的一部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嗡嗡声在头顶回荡,像一个巨大的蚊子在盘旋。
林深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你不是陈枫。”林深说,“你是我的幻觉。你不是真实存在的。你是我的大脑制造出来的一个人物,用来帮我处理那些我处理不了的东西。”
陈枫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像两面镜子互相照着对方。
“那你怎么解释周成?”陈枫说,“他怎么也能看到我?”
林深愣了一下。
“你怎么解释方琳?怎么解释刘支队?怎么解释那些审讯记录、监控录像、指纹比对?”陈枫的声音越来越大,“如果我是你的幻觉,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整个市局刑侦大队都在配合你的幻觉演戏?”
林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不是你的幻觉。”陈枫说,“你也不是我的幻觉。我们都是真实的。但我们之间的关系,比你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门开了。周成走了进来,看了看林深,又看了看陈枫。
“时间到了。”周成说,“林深,我们走。”
林深没有动。他看着陈枫,陈枫看着林深。
“你会回来的。”陈枫说。
林深转身,走出了会见室。
走廊里的白炽灯还是那么亮。他走在周成身后,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左眼的创可贴下面,伤口在隐隐作痛。右眼盯着前方周成的背影,那个背影忽远忽近,像在水面上浮动。
他忽然停下来。
“周队。”他说。
周成转过身。“怎么了?”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过一些可怕的事情,你会怎么做?”
周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要看是什么事情。”周成说。
“比如……杀人。”
走廊里的灯似乎闪了一下。也许只是林深的错觉。他的左眼什么都看不到,右眼的视力也在波动,像有人不停地在调节焦距。
周成走回来,站在林深面前,离他很近。
“你杀过人吗?”周成问。
“我不知道。”林深说,“我可能杀了,也可能没杀。我不记得。”
周成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五秒钟,然后伸手搭住了他的肩膀。
“先回医院。”周成说,“把眼睛治好。其他的事情,等你想起来了再说。”
林深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出了看守所的大门。
阳光很好。林深眯起了右眼。左眼上贴着创可贴,感受不到阳光,只能感受到温度——暖的。他张开双臂,让阳光照在自己的脸上、身上,像一株很久没见过光的植物。
“周队。”他说,“如果我想起来了,但我后悔想起来了,怎么办?”
周成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那就再忘掉。”他说,“你已经忘掉过一次了。”
林深站在车门外,愣了几秒,然后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发动了。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林深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看守所大门,忽然觉得那扇门也像一扇防火门。他不知道门后面有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进去过了。
门后面是陈枫。门后面是刘小禾。门后面是那个戴白色面具的人。
门后面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