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余道身影,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傲慢威压,同时出手。
有的发动神魂冲击——
“跪下!”
“低头!”
“颤抖吧!”
声浪滚滚,如实质重锤,狠狠砸向方玉衡与若慈的识海。
有的施展出物理攻击——
凌厉指风割裂空气,锐利目光化为刀锋。
更有甚者,竟将脚上那只绣着繁复傲慢纹章的靴子脱下,带着“践踏尔等卑微”的凛冽意念,悍然掷出。
四面八方,攻击如潮水般涌来,目标正是静立于中央的方玉衡。
方玉衡纹丝不动。
若慈亦如古井无波。
下一刻——
所有攻击在触及方玉衡身周三尺之地时,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的琉璃壁。
慈力回遮。
攻击轨迹骤然逆转,原路返回。
更诡异的是,每一道返还的攻击上,都悄然附着了一缕温润平和的慈悲之力。
那个声嘶力竭咆哮“跪下!”的傲慢鬼,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从对方身上反弹而回,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落,额头不由自主地磕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然而,在跪下的瞬间,他识海中却骤然浮现出一幅尘封的画面:
年幼的他,被族中长老当众斥责,被迫下跪认错,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屈辱与不甘。
此刻,这份感受再次涌现,却多了一丝明悟——他渴望的,或许并非让他人下跪,而是不再品尝自己被迫下跪时的滋味。
那个怒吼“颤抖吧!”的鬼,自己反倒先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抖得牙齿咯咯作响,像寒风中的枯叶,浑身筛糠。
但这无法控制的颤抖中,他感受到的并非恐惧,而是一个深埋心底的声音在无声哭泣:
那是一个从五岁起就住在他身体里的小孩,怕被人看不起,怕被人说弱。每一次他让别人颤抖,都只是为了掩盖这个小孩的存在。
那个扔鞋的鬼,靴子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如同长了眼睛,“啪”的一声脆响,狠狠地抽在了他自己脸上。
火辣辣的痛感传来,伴随着一段尘封的记忆:
那是他第一次穿上这双象征“傲慢”的靴子。鞋的原主人是他的师父,一位真正的“高慢魔”。
师父将鞋扔在他面前,冷漠地说:“踩上去。踩碎我的影子。这是你傲慢之道的第一课。”
他踩了,从此也学会了用“践踏”来武装自己。
此刻,鞋抽在脸上,也像是抽醒了那个曾经被迫践踏尊严的自己。
场面一时陷入诡异的寂静。
攻击者纷纷自食其果,而被攻击者却安然无恙。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身形瘦长的鬼墨玄——正是先前提议“学习淡定场”的那位。
他似乎对这种“新技术”有着异乎寻常的热情。
他并未参与攻击,反而早早退到一旁,取出一枚记录玉简和一支灵光笔,飞速书写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太精彩了!这个功法!还附带了……嗯?一种安抚心神的力量?不可思议!我要研究!这绝对是傲慢学的全新分支!”
他的眼睛闪烁着学术狂热的光芒,仿佛眼前发生的不是一场冲突,而是一场精妙绝伦的大道演示。
而另外几个攻击最凶猛的鬼,则正在承受自己全力一击的反噬,痛苦不堪。
而那位高喊“一起上”的最年长的老鬼玄老,却并未第一时间发动攻击。
当他目睹同伴纷纷受挫时,脸上闪过一丝惊怒。随即化为更深的偏执。
他将毕生修为、三千年的傲慢执念,凝聚成一句纯粹的精神宣言,如他灵魂的烙印,化为一道带着煌煌威压的洪流,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地冲向方玉衡:
“我比你高!”
这四个字,是他三千年来每一刻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口饭、每一滴水的总和。
是他存在的唯一意义。
是他对那个曾经俯视他、轻贱他的所有人——师父、同门、天界仙人、整个世界——的终极回答与复仇。
然后——
这道洪流撞上了回遮之力。
老鬼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迎面压来,仿佛整个天地都倒悬过来,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我比你高”这四个字,如同一座万钧大山,狠狠砸在他自己身上,从头顶到脚底,每一寸筋骨、每一缕神魂都在呻吟、被碾压。
他控制不住地趴倒在地,像一片被狂风暴雨打落、又被人狠狠踩扁的枯叶。
但在那灭顶的重压与屈辱之下,却有一道微光,悄然渗入他识海,打开了一道他早已遗忘的门。
门内,是一个瘦小的、衣衫褴褛的小鬼。
那个小鬼蹲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高处有脚步声、谈笑声、训斥声不绝于耳,却没有一个人看他一眼。
一个冰冷的声音说:“你太矮小了,资质也差,不配加入我们。”
另一个声音嗤笑道:“滚远点,别挡着道。”
那个小鬼没有哭,他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然后,那个小鬼慢慢抬起头,眼睛里燃起了一簇疯狂的火焰。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我要变高。我要变得比所有人都高。高到所有人都必须抬头看我,高到他们再也不敢忽视我!”
门,缓缓关上了。
老鬼趴在石板上,浑身剧烈颤抖。他知道,那是曾经的自己。
那个因为矮小、卑微而被忽视、被践踏的自己。
他追求了千年万载的“高”,原来只是为了弥补最初那个“低”的创伤。
塔顶陷入了一片死寂。
三十余个傲慢鬼,跪的跪,趴的趴,颤的颤,捂脸的捂脸,形态各异,但没有一个人再发出攻击。
空气中弥漫着震惊、痛苦、迷茫,以及一种难言的松动。
方玉衡与若慈对视一眼,眼神中有着了然与温和。
让众鬼愤愤然的是,那方玉衡不仅没趴下,还不知从何处取出两个甜梦枕,掏出一壶香气四溢的、奇怪的黑色饮料,与若慈一起坐了下来,舒舒服服地靠在上面。
他们什么也没做,没有乘人之危,乘胜追击,只是用那双该死的、祥和的目光,一边喝着饮料,一边注视着这群陷入混乱与反思的傲鬼。
过了许久,傲鬼们才渐渐从自我攻击的痛苦和识海的冲击中缓解过来,开始面面相觑,眼神复杂。
方玉衡这才放下杯子,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平和,如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
“你们修傲慢,修了千年万载。这个修行,满足了你们什么需要?”
几个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下意识地回答:
“变强。”
“被尊重。”
“让人不敢小看我。”
“证明我很厉害!”
方玉衡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这些是很正当的需求。那么,修了几千年,这个需求,你们真的满足了吗?”
傲慢鬼们再次面面相觑。
有的茫然地摇摇头,有的则陷入了更深的思索,眉头紧锁。
方玉衡没有评判,只是接着问:“一个人跪下了,就代表他看得起你吗?”
长久的沉默。
石板上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那个瘦长鬼墨玄,放下了手中的玉简,若有所思地开口:“跪下,只代表他怕你。或者,他打不过你。”
“那怕和尊重,是一回事吗?”方玉衡追问。
“……不是。”墨玄的声音低了下去,“怕,是我想让他跪。尊重,是他自己愿意抬头看我,并且觉得我值得。”
“那你们要的,到底是尊重,还是别人跪下这个动作?”
“要尊重。”一个傲鬼答。
“那你得到尊重了吗?”方玉衡追问。
塔顶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每一个傲鬼都在内心深处拷问着自己。
就在这时。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带着抗拒和不甘:“哼!歪理邪说!”
说话的是那个之前攻击时眼神最为阴鸷的中年傲鬼,他名叫赤瞳。
此刻他坐在地上,眼神中充满了怀疑和警惕:
“我修傲道,是因为我本来就正确!我不需要别人尊重!因为我拥有真理!”
方玉衡祥和地注视着赤瞳,问道:
“你拥有真理,为何躲在这里?”
“因为世界的存在,没有意义。世人太愚昧,我的道,他们不配!!”赤瞳不屑地说。
“您的话很有道理。”
方玉衡点点头,带着平静和尊重。
“请教一下,您认为世人最大的愚昧是什么?”
赤瞳听到方玉衡认同他的道理,说“请教”,立刻挺直身板,说:
“世人皆以为世界真实存在,执着他们的存在具有某种意义!这是他们最大的愚昧。”
“有道理!这确实很愚昧。”方玉衡又点点头,沉吟片刻,道:
“所以,这么说,您不执着,存在具有意义。”
“然也!世上没有任何事可以执着。没有任何意义!”赤瞳傲首答道。
“没有任何事可以执着?”方玉衡重复道。
“没有!绝对没有!”赤瞳重申。
方玉衡顿了顿,缓缓开口,声如清泉:
“那你,是否执着‘世界的存在没有意义’这个道理?”
赤瞳一怔。
一道光照进心里。照向他的那个执念。
本来,借着这缕光,他可以放开非此即彼的执念,看向更大的可能。
但他那久经磨练的、傲慢的习性,让他以另一个角度审视这道光。
他认为自己掉入了方玉衡的诡辩陷井:
如果说执着这个道理,那他岂不是和外界愚民一样愚昧,会执着一种没有意义的道理;
如果说不执着这个道理,那他退守九渊,就失去了证明自己“最正确”的基础。
无论怎样,都显得他不高了!
于是,赤瞳板起面孔,固执地仰起头,说道:“小子,别以为你能说会道,就能碾压我!就算我打不过你、说不过你!也不表示你拥有真理!”
赤瞳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立刻引起了几个傲鬼的共鸣。
另一个身材较为魁梧的傲鬼瓮声瓮气地附和道:“赤瞳兄说得对!我们傲鬼一族,凭的就是这份傲骨!今天你厉害,你用‘淡定场’让我们跪了,但并不表示你有权指手划脚!”
还有一个声音附和:“跪下怎么了?让人跪就是强,强者是尊!弱者屈膝,天经地义!没有这份威压,我们如何立足?”
方玉衡和若慈对视一眼,这群傲鬼长年以傲慢为力,眼高于顶、傲习坚固,纵得一瞬领悟,但积习难改,不可理论。
于是他们调整呼吸,先内观己心。
当校准到“不分析、不评判、不下定义”的功态时,二人顺着傲慢的情绪,观进内心深处,对傲慢的自我认知里。
他们清晰地看到,心底仍有“傲慢是不好的、不礼貌的。人应该谦逊,不应该傲慢。”这一潜在观念。
当方玉衡轻轻把内心这层评判和定义拨开时,他产生了一个领悟:
不分析、不评判、不下定义,并不意味着要持守一个空明清净的状态。以前他确实不自觉地会这样持守,为的是用这个状态去同频共振、转化临终者的恐惧和混乱。
然而,当他放开这种持守,那些认知和情绪本身,亦失去定义。当他放开“此是情绪、此是认知、此是评判、此是不评判”的想法时,那些被他曾经定义为情绪、认知和评判的频率,得以展现出其性本空的底色。
它们既可以被释放、转化。
亦可被善巧运用。
于是,当方玉衡再度开口时,其语气、神态,已然与傲鬼族苦修的傲慢之道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这不是戏精附体,而是同频共振。带着平等觉知的共鸣。
只见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一处有台阶的高处,俯视着众位或跪或坐、尚未完全立起的傲鬼,散发着一种睥睨天下的碾压气势说道:
“强者为尊,弱者屈膝,天经地义!你们想要至高无上,现在却跪在我的脚下。你们不想知道自己输在哪吗?”
众鬼面面相觑。
被高者俯视和碾压,这是他们熟悉的感觉,这下“对味”了,他们脸上纷纷露出了认真聆听的表情。
方玉衡负手而立,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诮:
“你们修了几千年,就这点本事吗!一群人围攻我一介凡人,我不用说话、不用动手,你们就都跪了。这境界,谁敢说比我高?”
众鬼脸上一红,纷纷点头,眼中带着真切的仰视:
“高!确实高!”
“没想到,他竟深藏不露!难怪一开始摆出那副平等尊重的架子,原来是境界太高,不屑于与我等一般见识!”
“这才是至高慢魔境!返璞归真,大巧若拙!”
方玉衡又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其实吧,不是你们不精进,也不是根器不好。主要是,这傲慢之道,太过深邃高远。而你们掌握的功法级别太低!”
众鬼闻言,眼睛瞪得溜圆,却并未出现被贬低的愤怒,反而急切地问:“我们的功法……不够高?”
墨玄点头:“我们久居深渊,与外界疏于联系。那功法可能过时断代了。”
“是啊是啊!功法可能断代了!”
若慈在一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方玉衡继续道:“你们的那些功法,顶天了算是玄级,充其量能摸到地级的边。所以你们万年也无法突破瓶颈。”
众鬼屏息凝神,等待下文。
方玉衡缓缓吐出几个字:“而我修的那套功法,乃是天阶,接近半步圣阶。所以我动都不动,你们就全都跪了。”
若慈圣女闻言,瞪大了眼睛。
而众鬼们则是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天啊,难怪我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一直突破不了。”
“怪不得我修了三千年,依旧感觉道途渺茫,原来是功法等级不够!”
有几个鬼心中仍有些许抗拒,但面对方玉衡展现出的绝对实力,又不得不承认他的法门“更高”。
墨玄抚掌赞叹:“我就知道这小子不简单!此塔内乃我族至高之地,他却能一人碾压我等所有人,绝非侥幸,必定是他有机缘得到了更高阶的传承!”
他又转向玄老:“机会难得,那功法得搞到手啊!不然我们都落伍了!”
那为首的老鬼,玄老,此刻语气也多了几分谦和与尊重,躬身道:“这位道友,不知你那天阶的功法,可否……传承于我等?”
方玉衡断然拒绝:“抱歉,我的法不轻传。我们只是路过,无意与你们这些低阶傲鬼纠缠。你们既已战败,还请速速开放关口,让我等通行!”
一众闻言,顿时慌了,纷纷哀求:“高人!您就可怜我们在此苦修不易,唯求至高傲慢之道!我等诚心可鉴,天地为证!既是同道中人,求您指点一二,让我等早日得窥大道!”
方玉衡面露难色,沉吟片刻,才十分勉强地说道:“不可!传给你们,万一你们都修成了,我还怎么保持这份‘高’?”
那墨玄连忙跪求,语气无比诚恳:“此凌霄墟乃我族圣殿,名动九渊。只要您愿意传授那天阶功法,我奉您为师。我发誓,此生绝不在您面前称高!”
玄老也点头道:“凡欲修习此功之鬼,敬您为师,绝不在您面前称高!”
大部份鬼纷纷点头附和,齐齐躬身:“我欲习此功,师尊在上,我等发誓,此生绝不在您面前称高!”
唯有赤瞳和另外两个傲鬼自认拥有真理,仍眼怀不屑,止步不前。
方玉衡“犹豫再三”,才长叹一声,仿佛做出了巨大让步:
“既然玄老和诸位如此诚心相请,盛情难却,我便拉你们一把。”
“笔墨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