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拖行。
不是他自己在走,是有人架着他的胳膊,拖着他往前走。地面很硬,他的脚后跟磕在台阶上,一下,又一下。疼痛从脚跟传到膝盖,从膝盖传到腰椎,从腰椎传到后脑勺。他想说“我自己能走”,但嘴巴张不开,嘴唇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然后他感觉到了光。不是白炽灯那种刺目的、闪烁的白光,而是自然的、温暖的、橘黄色的光。阳光。他被人拖出了废弃医院的大门,拖到了外面的空地上。空气里有野草的味道和泥土的气息,消毒水的味道终于淡了,散了。
“放这儿。”周成的声音。
林深被人放在了地上。后背接触到的是野草,草叶扎着他的脖子,有点痒。他睁开了右眼——左眼还是什么都看不到,像有一块黑色的幕布盖在眼球上——他看到了天空。灰白色的,没有云,像一个巨大的、空白的画布。
“林深!看着我!”周成的脸出现在他的视野上方,挡住了天空。周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在动,但声音听起来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林深想说自己没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咳嗽。他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里的什么东西咳出来。周成拍着他的背,力道很大,每一下都像一记重锤。
“你他妈到底怎么了?”周成的声音终于清晰了一些,“我进来的时候你躺在那扇门前面,左眼全是血,嘴唇发紫,心跳快得像他妈要炸了。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还是吸了什么?”
林深摇了摇头。他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眼眶周围是湿的,不是血,是眼泪?不,是血泪。他的左眼在流血。不多,但足以让周成吓得打急救电话。
“门……”林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门后面……有房间。”
“什么房间?”周成蹲下来,把耳朵凑到林深嘴边。
“墙上……全是照片。那些女人……李婉婷、王思雨、苏婉、赵小雨……还有刘薇、刘小禾……”林深每说一个名字,都要喘一口气,“有人……在那间房间里……住了很久。”
周成抬起头,看了一眼废弃医院的大门,然后又低头看着林深。
“那间房间在哪?”他问。
“防火门……后面。”
周成站起身,对旁边的一个年轻警察说了几句话,然后两个人跑进了废弃医院。林深躺在草地上,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间里。他盯着天空,右眼的视力也在变模糊——不是因为眼睛出了问题,而是因为他整个人正在失去力气,像一个被扎破的气球,里面的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漏掉。
他想起了那面贴满照片的墙。想起了那些被挖掉的眼睛。想起了那张白色的面具,面具上的弹孔,弹孔后面那只属于他自己的眼睛。
那只眼睛正在看着他,从那个房间的墙上,从那扇防火门后面,从他自己脑海的最深处。一直在看着他。
他闭上了右眼。
黑暗。
完全的、彻底的黑暗。
在黑暗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脑子里听到的。那个声音很低,很沙哑,和他在电话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你终于推开了。”
林深没有回答。他不想和那个声音说话。他不想承认那个声音的存在。但那个声音不需要他的回应,它自己会继续说下去。
“你看到了那面墙。你看到了那些照片。你知道那是谁做的。”
林深咬紧了牙关。
“是你做的。”
“不是我。”林深终于发出了声音。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像一个被困在井里的人。
“那你为什么会在那间房间里?你为什么穿着那件冲锋衣?你为什么把那些照片贴在墙上?”
“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只是不想承认。你宁愿相信自己有病,也不愿意相信自己做了那些事。因为‘有病’是可以治的,‘杀人’是要偿命的。”
林深睁开了右眼。天空还在,灰白色的,没有云。周成的脚步声从废弃医院里传出来,越来越近。
他坐了起来。
头很晕,天旋地转。他用手撑住地面,用力地眨眼,试图让视野稳定下来。左眼还是什么都看不到,但右眼的视力在慢慢恢复。他看到了周成从废弃医院大门里跑出来,脸色比进去的时候更差了。
“没有。”周成在他面前蹲下来,语气急促,“防火门后面没有房间。就是一堵墙。我们敲过了,实的,不是空的。”
林深愣住了。
“不可能。”他说,“我进去了。我看到了。一扇门,推开了,里面有一个房间,墙上全是照片。”
周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林深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怀疑,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心酸的表情。
“林深,”周成的声音很轻,“你进去的时候,我在外面看着你。你走到防火门前,站了很久,然后你开始推那扇门。你推了三次,没推开。然后你退后两步,盯着那扇门看了一分钟。然后你突然跪在地上,开始哭。你不知道你在哭。你哭得很厉害,但没有声音。然后你倒在地上,左眼开始流血。全程你都没有推开那扇门。全程门都是关着的。”
林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你看到的东西,不在那扇门后面。”周成说,“在你脑子里。”
林深低下了头。野草扎着他的下巴,有点痒。他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指甲缝里有灰尘和干涸的血迹。那血是左眼流的,不是别人的。
“我需要去医院。”林深说。
周成点了点头,扶着他站了起来。急救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周成是一个很会抓重点的刑警,也是一个很不会安慰人的朋友。他没有说“你会没事的”,也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只是把林深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一步一步地走向马路。
急救车停在了路边。车门打开,两个穿绿色制服的急救员跳下来,抬着担架跑过来。林深被扶上了担架,躺了下来。
担架被抬起来的时候,他的右眼看到了废弃医院的大门。灰白色的门框,破碎的玻璃门,门里面是黑暗。他盯着那扇门,直到车子拐弯,门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了。
车门关上了。急救车开始移动。
林深躺在担架上,盯着车顶的白色铁皮。左眼还是看不到东西,但不再流血了。他能感觉到眼眶里有一种奇怪的、空洞的感觉,像是那层眼球已经被抽走了,留下的只是一个空壳。
“左眼有外伤。”一个急救员在对讲机里说,“目测是眼球表面血管破裂,不排除视网膜损伤。需要做进一步检查。”
视网膜损伤。
林深闭上了右眼。在黑暗中,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你逃不掉的。”
他没有回答。
“不管你跑到哪里,我都会跟着你。因为我不是别人。我是你。”
林深睁开了右眼。
急救车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了下来。透过车窗,他看到了外面的世界——行人、自行车、公交车、广告牌。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想哭。十分钟前,他在一扇根本不存在的门后面,看到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房间,里面贴满了真实存在的照片。那些照片是真的。那些女人是真的。但房间是假的。
不。房间不是假的。房间在他的脑子里。那个贴满照片的墙,不在城东废弃医院的防火门后面,在他的脑子里。他的脑子就是那个房间。他的记忆就是那面墙。他花了四年时间,在那面墙上贴满了照片,然后挖掉了每一双眼睛。
因为他不想看到自己。
急救车停在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楼门口。担架被抬下来,推进了一扇又一扇门。走廊,白炽灯。林深闭上了右眼。他不想再看走廊了。不想再看白炽灯了。他看够了。
他被推进了一间检查室。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手电筒。
“睁开眼睛。”医生说。
林深睁开了右眼。光从手电筒里射出来,照进他的瞳孔。他感觉自己的眼睛像一个被撬开的锁,光就是那把撬锁的工具。
“左眼呢?能睁开吗?”
林深试着睁开了左眼。还是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的眼睑能感觉到光——很亮,刺眼。这说明他的视网膜对光还有反应,没有完全坏死。
“左眼球表面有血管破裂,前房有少量积血。”医生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需要做眼压检查和眼底检查。先把积血控制住,再看视网膜有没有损伤。你最近有没有受过外伤?比如被人打到眼睛?或者摔倒撞到什么东西?”
林深想了想。
“没有。”他说。
“那怎么解释眼球表面血管破裂?这不是自然发生的,一定是外力作用导致的。”
林深没有说话。他不能说“我在梦里被人掐了”。不能说“我的左眼眼白上有一个红点,已经扩散了”。不能说“那是我自己干的,在我的梦里,我自己掐的”。这些话会让医生以为他疯了。也许他就是疯了。
“先做检查。”医生对旁边的护士说,“安排一个急诊CT,头部。眼球出血不排除颅脑损伤的可能。”
林深被推出了检查室,推上了另一条走廊。白炽灯又从头顶掠过,一盏接一盏,像电影胶片一样一格一格地跳动。他闭上了右眼。黑暗。但黑暗里也有光——那个房间里的光,白色的面具上弹孔后面透出来的光,那是他自己的眼睛在发光。
CT室的门开了。他被推进去,移到了CT机的床上。机器开始运转,发出嗡嗡的声音。林深盯着机器上方的天花板,一动不动。他想起了陈枫住院时做过CT。想起了那些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大脑影像——有些人的脑室比正常人大,有些人的灰质比正常人少,有些人的某个区域会异常活跃。他的大脑里会不会也有这样的异常?
CT做完了。他被推回了急诊观察室。周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对,还在医院。CT做完了,等结果。好,我知道了。”他挂了电话,走进来,站在床边。
“刘支队让你好好休息。”周成说,“案子的事你不用操心了。”
“我没有操心案子。”林深说,“我在操心我自己。”
周成没有说话。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林深。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周成问。
林深知道他在问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分不清梦和现实?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到不存在的东西?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一个病人?
“也许是两年前。”林深说,“第一次梦到案子的时候。也许更早。也许从四年前就开始了,只是我没有意识到。”
“四年前。刘小禾失踪那一年。”
“对。”
周成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看了一眼墙上的“禁止吸烟”标志,又把烟盒放回了口袋。
“你刚才在废弃医院里,在防火门前,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周成问。
林深想了想措辞。
“我看到了一个房间。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脑子看到的。那个房间在一个很深的、我平时进不去的地方。我推开了防火门,走了进去。墙上贴满了照片,都是那些失踪和死亡的女人的照片。有人用刀片挖掉了她们的眼睛。那个房间里的衣柜里挂着深色的冲锋衣和黑色手套。就是我在梦里看到的凶手穿的那一套。”
周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个房间,在你的脑子里。”
“对。”
“你觉得那是你的记忆?还是你的幻觉?”
“我不知道。”林深说,“可能两者都是。我的记忆出现了问题,我的大脑在试图填补那些空白。它用幻觉的方式让我看到我丢失的记忆。”
“所以那些照片上的内容,可能是真实的?”
林深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用右眼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浅蓝,云层散开了,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形。
“陈枫一直在说,我和他做一样的梦。我一直以为他说的‘一样’,是指我们看到的画面相同。”林深说,“但现在我知道了,不是画面相同,是体验相同。我们都分不清梦和现实。我们都是病人。他比我更严重,但本质上没有区别。”
周成站了起来,在床边踱了几步,又坐了下来。
“所以你左眼的伤,是怎么来的?”他问。
林深抬起手,摸了摸左眼的眼睑。创可贴还贴在那里,覆盖着他挑出那粒黑色颗粒时留下的小伤口。而在那个伤口的更深处,在他的眼球内部,还有另一道伤——那道伤不是在现实中造成的,是在梦里。有人在梦里掐住了他的脖子,眼压升高,毛细血管破裂。掐他脖子的人,是他自己。他自己在梦里掐死了自己。
“我不知道。”林深说。他撒了谎。他知道,但他不能说。如果说出来,周成会怎么看他?一个会自己在梦里伤害自己的人。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一个连自己和凶手都分不清的人。
手机响了。不是林深的,是周成的。他接起来,听了片刻,脸色变了。
“好,我知道了。马上过来。”他挂了电话,站起身,“陈枫又要求见你。他说如果你不来,他就不再见任何人,也不会再说一个字。”
林深坐了起来。
“我去。”
“你左眼还没好。”
“和左眼没关系。”林深穿上鞋,站起来,头还是有点晕,但他忍住了,“陈枫是唯一的突破口。如果他不开口,这起案子可能永远破不了。”
周成看着他,犹豫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了急诊观察室。走廊里的白炽灯还是那么亮,林深闭了一下右眼,只睁开左眼。左眼还是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的光。他闭上左眼,睁开右眼。世界回来了。
他走在走廊里,用一只眼睛看着这个世界。一切都变平了,没有了景深,没有了距离感。走廊看起来比平时更长,周成的背影看起来比平时更近。他用一只眼睛看到的医院,和他用两只眼睛在梦里看到的走廊,重叠在一起。
他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也许从来就没有分清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