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子躺在废墟中,丹田碎裂,口鼻溢血,像一具还未完全死透的尸体。
云雷子的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眼睛瞪得滚圆,死不瞑目。
云明子跪在两人之间,浑身颤抖。
不仅仅是因为恐惧,更多是因为愤怒——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后彻底爆发的、近乎疯狂的愤怒。
他抬起头,看着秦垣。
秦垣倒在地上,七窍流血,面色惨白如纸。
蛊毒在他体内疯狂暴动,他的身体在微微抽搐,呼吸微弱得像随时都会断掉。
苏子跪在他身边,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另一只手攥着银针,却迟迟不敢下针。
郭文静蹲在一旁,手中还握着那半截竹竿,嘴唇被咬得发白。
任羽幽挡在他们身前,八卦佩握在掌心,灵光暗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狐殊趴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云明子站了起来。
他的眼中只有一种冰冷的、要将一切都焚烧殆尽的杀意。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暗红色的丹药,塞进嘴里,咬碎吞下。
燃血丹入腹,他的面色从苍白变成潮红,周身气息暴涨,青筋暴起,血管在皮肤下扭曲蠕动,像一条条被惊动的蛇。
“云雷子师兄死了。云清子师兄废了。”云明子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姜林和孙修年说话,“今日若让这些人活着离开,元真道派的脸面何在?”
“杀。”他吐出一个字。
姜林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竹简。
竹简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每一个字都在发光。
他将竹简抛向空中,竹简化作一道金色的光幕,将方圆数十丈笼罩其中。
光幕之内,此诀压制一切道炁运转,被困其中的人,修为至少下降三成。
民间所谓的“姜太公在此”不过是此术的皮毛。
孙修年拄着断成两截的竹杖,佝偻着背,在地上画了一个血色的符文。
符文亮起,地面裂开了一道口子,一队队阴兵从裂缝中爬了出来。
这些阴兵身穿铠甲、手持长矛的鬼将,竞是古时战死沙场的兵卒将领。
它们从地下涌出,密密麻麻,像一片黑色的潮水,将狐殊、任羽幽、苏子、郭文静和秦垣团团围住。
侥幸活下来的几个散修从废墟后探出头来。
他们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更加阴暗的情绪取代——有这么多高手在,秦垣插翅难飞。
他们只需要跟在后面捡漏,就能分到诛魔令的悬赏。
一个散修从废墟后走了出来。
他没有冲向狐殊和任羽幽,而是走向了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桃花源村民。
那些村民已经手无寸铁,老弱妇孺,有的还在哭,有的已经吓得说不出话。
散修一掌拍出,击在一个老人肩上。老人惨叫一声,倒在血泊中。
另一个散修也动了。他冲向一群蹲在墙根下的妇女,道炁闪动,鲜血飞溅。
第三个,第四个……
“你们在干什么!”云明子厉声喝道,“我们的目标是秦垣!不是这些村民!”
一个散修回过头,脸上溅满了血,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他们收留了秦垣,就是同党。诛魔令上说,同党格杀勿论。”
云明子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过头,不再看那些散修。
桃花源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世外桃源,人间炼狱。
一夜之间!
狐殊听到了惨叫声,他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抗议。
他的左臂垂在身侧,不自然地弯曲着,显然已经断了。
他的嘴角挂着血迹,面色惨白如纸,但他的眼神却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他看着那些正在屠杀村民的散修,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悲悯的决绝。
“你们……该死。”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他冲向那些散修。
速度快得惊人,快得不像一个内丹碎了一半、寿元所剩无几的老人。
他的身形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道残影,一掌拍在最近一个散修的胸口。
那散修的胸骨塌陷,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口喷鲜血,滑落在地,再也没有动。
又一拳砸在另一个散修的太阳穴上,那人的脑袋以诡异的角度扭曲,身体软绵绵地倒下。
狐殊佛道双修,悲天悯人,此刻却动了杀意。
可见他的愤怒。
云明子看到狐殊冲向散修,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挥手,鬼将大军从两侧包抄,将狐殊围在中间。
姜林催动秘诀,金色的光幕压了下来,狐殊感觉自己的道炁运转滞涩了许多,但他的速度没有慢下来。
他一掌拍碎一个鬼将的头颅,又一脚踢飞另一个,硬生生从鬼将的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
一个散修正举刀砍向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狐殊从侧面扑来,一掌拍在那散修的天灵盖上。散修的眼珠凸出,七窍流血,软软地倒下。
妇人抱着孩子,瑟瑟发抖,看着狐殊,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跑。”狐殊的声音沙哑,“不要回头。”
妇人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跑了。
但她没跑出几步,就被一个鬼将追上,一剑穿胸。妇人和孩子倒在一起,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狐殊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他转身,又扑向另一个散修。
但鬼将太多了,散修太多了,他杀了一个,又冒出两个。
他的速度在变慢,他的力量在减弱,他的嘴角一直在渗血。他杀光了所有的散修,但桃花源的村民也已经死绝了。
阿旺是唯一还活着的村民。
他躲在废墟后面,浑身发抖,手里还握着一把生锈的柴刀。
他看着狐殊在鬼将中拼杀,看着任羽幽在封天诀的压制下苦苦支撑,看着苏子用银针扎向那些靠近的鬼将。
他的眼中满是恐惧,但他没有跑。
“阿旺,你和郭姑娘带着秦大哥先走!往西南方向!”任羽幽喝到,“我通知了人接应!快走!”
阿旺咬了咬牙,从废墟后冲出来,跑到秦垣身边。
郭文静已经将秦垣从地上扶了起来,他的手臂搭在她肩上,头垂着,脸白得像纸。
阿旺从另一边架起秦垣,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朝西南方向的山道跑去。
郭文静没有回头。她架着秦垣,跑得更快了。
她的鞋跑掉了一只,来不及捡,赤着脚踩在碎石和泥土上,脚底被划破了,鲜血渗出来,她感觉不到疼。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秦垣的头发上,滴在她的衣领上。
桃花源……
毁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任羽幽、苏子、狐殊。
她只知道,她要带秦垣离开这里。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狐殊看到郭文静和阿旺架着秦垣消失在桃林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他转过身,面对云明子、姜林、孙修年,面对那些还在涌来的鬼将。
他的身后,是满地的尸体——桃花源的村民,一个不剩。
“你们……”狐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都该死。”
银白色的光芒从他掌心亮起,一种刺目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银白,像月光,像霜雪,像他活了八百年、从未向任何人低过的头。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将姜林的封天诀光幕都逼退了几分。
云明子的脸色变了:“你……你还能透支寿元?”
狐殊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从内到外,从骨骼到皮肤。
那是他在燃烧自己的生命本源,以数百年的寿元为代价,换取最后一击的力量。
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从花白变成雪白;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从红润变成蜡黄。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老夫活了八百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够了。”
他迈步走向云明子。
每一步都踏在血泊中,每一步都留下一个银白色的脚印。
鬼将们挡在他面前,他只是一挥手,银白色的光芒便将它们炸成碎片。
姜林的光幕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他伸手一撕,光幕裂开了一道口子。
孙修年的竹杖断了,阴兵散了,他瘫坐在地上,面色惨白。
云明子举剑,催动全身道炁,一剑刺向狐殊的胸口。
狐殊没有闪避,没有格挡。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剑刃。
鲜血滴落,但他没有松手。
狐殊看着那些还活着的敌人——姜林、孙修年,和那些从地上爬起来的鬼将。他的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了,银白色的光芒在一点一点地消散,但他的眼神依旧清亮。
“来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让老夫看看,你们还有什么本事。”
秦垣在昏迷中睁开了眼睛。
他的意识还没有恢复,瞳孔涣散,看不到焦点。但他感觉到自己在移动,在摇晃,在一种颠簸的、像是水面的东西上。
他听到了水声,听到了桨声,听到了郭文静的喘息声和阿旺的划水声。
他想要转头,想要看看身后,看看桃花源变成了什么样子。
但他的脖子动不了,他的头被郭文静抱在怀里,脸贴着她冰凉的手臂。
他只能看到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刺得他眼睛疼。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这一次,他看到了火光。
那暗红映在云层上,像一朵巨大的、正在绽放的花。
花瓣是红色的,花蕊是黑色的,花茎是青烟,花根是焦土。
那朵花在风中摇曳,在晨光中燃烧,在秦垣的瞳孔中缓缓盛开。
秦垣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他想起了桃花源的桃花,想起了老村长的笑脸,想起了李大爷的米酒,想起了张大婶的红薯粥。
他想起了那些收留他、善待他的村民,那些无辜的、与世无争的、从未伤害过任何人的村民。
他们都死了,因为他。
他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混着干涸的血迹,滴在郭文静的手臂上。
郭文静低下头,看到秦垣脸上的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是将秦垣抱得更紧了些,将脸埋在他的头发里,无声地哭着。
阿旺划着船,不敢回头。
他的眼睛通红,嘴唇被咬破了,血的腥味在口中蔓延。他的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船桨在水面上划过,发出“哗哗”的声响,带着他们离开桃花源。
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橘红色的点,消失在晨光中。
秦垣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被风托着,向下坠落。他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想喊谁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他只能任由那股力量带着他,沉入无边的黑暗。
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一声悠长的、像是来自天际的叹息。
那叹息中,有狐殊的声音,有任羽幽的声音,有苏子的声音,有老村长的声音,有所有在桃花源中死去的人的声音。
然后,一切都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