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雷子终于从恐惧中挣脱出来。
他后退了一步,声音沙哑:“这是……这是什么东西?”
杀气滔天,魔焰森森。
饶是云雷子这样的长老,也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惊。
没有人回答他。
云清子的牙齿在打架,云明子的腿在发抖,姜林的手按在玄黄令上却迟迟不敢激发,孙修年拄着竹杖连连后退。
那些年轻的元真道派弟子更是面如土色,有的已经丢下了长剑,转身想跑。
跑不了。
秦垣抬起了头。
他的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粹的白色和一片纯粹的黑色。
那黑白之间没有界限,交融在一起,像天地未开时的混沌。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音节。这是一种更加古老的、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让人的灵魂都在颤抖的声音。
“你们……都得死。”
秦垣带动身上黑色的雾气,剑指向天。
天空变了。
有云层在翻滚,有罡风在呼啸,整片天空也都在震动。
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撕裂苍穹,将那些隐藏在白昼之后的星辰一颗一颗地拽了出来。
北斗七星亮了,比任何时候都要亮,银白色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南斗六星也亮了,赤红色的星芒如血,将半边天染成一片暗红。
二十八宿,周天星斗,无数被日光掩盖的星辰在这一刻同时亮起,密密麻麻,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冷漠地俯瞰着大地。
然后,它们落了下来。
万千星芒。
每一道星芒都有水桶粗细,从天穹直直地砸向地面。
它们落下的轨迹不是随机的,而是精确地避开了那些蜷缩在角落的村民,无误地砸在每一个元真道派弟子的头顶。
“轰——轰——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一片,像雷鸣,像山崩。
银白色的星芒和赤红色的星芒交织在一起,在村中炸开一团团刺目的光球。
光球扩散,气浪翻滚,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那些年轻的元真道派弟子甚至来不及惨叫,就被星芒吞没了。
他们的护体道炁在星芒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瞬间碎裂。他们的身体在光芒中化作飞灰,连骨头渣子都没留下。
姜林双手画圆,结成道炁,聚在头顶,化作一面巨大的盾牌,挡住了砸向他的几道星芒。
盾牌上出现了裂纹,姜林的口中喷出了鲜血,但他没有倒下。
孙修年蹲在地上,用竹杖在地上飞快地画着符文。
幽光闪动,地面裂开了一道口子,一队队身穿铠甲的阴兵从裂缝中爬了出来。它们没有脸,没有表情,只有空洞的眼眶和手中锈迹斑斑的长矛。
阴兵挡在孙修年身前,组成了一道人墙。
星芒砸在阴兵身上,将它们炸成一团团黑烟。但阴兵太多了,前赴后继,黑烟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孙修年的面色越来越白,手中的竹杖也在微微发抖,但她还在坚持。
云雷子、云清子、云明子三人背靠背站在一起,双手结印,催动元真道派的防御道术。
三人的道炁融合在一起,在他们身周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带有先天八卦图案的光盾。
护盾上符文流转,像一层龟壳,将三人牢牢罩住。
星芒砸在护盾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护盾剧烈地震颤,但没有碎。
“坚持住!”云雷子嘶声喊道,“他撑不了多久!”
云清子和云明子咬着牙,将更多的道炁注入护盾。他们的面色苍白,嘴角渗出了血迹,但护盾确实稳住了。
秦垣动了。
他抬起右手,剑指一点。
一道银白色的星芒从指尖飞出,直奔云雷子三人。
那星芒比从天而降的任何一道都要细,都要亮,都要快。
它像一根针,无声无息,却刺穿了一切。
云雷子三人的护盾在星芒面前,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碎裂。
三人口中喷出鲜血,踉跄后退。
云清子最先反应过来。
他双手掐诀,想要催动新的防御术法。
但秦垣已经来到了他面前。
那速度太快了,快得像是突破了时间与空间。
云清子只觉得眼前一花,一只冰冷的手就掐住了他的喉咙。
他瞪大眼睛,看到了一双一黑一白的眼睛。
那双眼睛中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片空洞的、让人绝望的虚无。
“你……你不是秦垣……”云清子的声音在发抖。
秦垣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轻轻一用力,云清子就像一只被捏住喉咙的鸡,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软了下来。
他倒在秦垣脚下,口中涌出鲜血,胸口还在起伏——他没死,秦垣没有杀他,只是打碎了他的丹田。
云雷子后退了一步。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见过很多死人,杀过很多人,但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杀意。
像是一个人在捏死一只蚂蚁,不是因为恨它,而是因为它挡在了路上。
“你……你不能杀我。”云雷子的声音在发抖,“你杀了老夫,你就是凶手!诛魔令下,你就是天下公敌!你的朋友,你的亲人,所有和你有关系的人,都会被牵连!”
秦垣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天真无邪的、像是孩子听到一个不好笑的笑话时的礼貌性微笑。
再配上那双一黑一白的眼睛,说不出的诡异。
“老夫说的是真的!”云雷子的声音更大了,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你杀了老夫,元真道派不会放过你!玄界不会放过你!你——”
秦垣动了。
他的身影在云雷子眼前消失了。
下一瞬,他的手已经掐住了云雷子的喉咙。
云雷子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把铁钳夹住了,连呼吸都成了奢望。他的双脚离开了地面,被秦垣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
“住手!”狐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沙哑而急切,“秦垣,不能杀他!”
狐殊趴在地上,浑身是血,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苏子扶着他,他的腿在发抖,怎么也站不稳。
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秦垣,声音撕心裂肺:“你杀了他,你就彻底坐实了杀人凶手的罪名!你不是凶手!你不能杀他!”
秦垣没有回头。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云雷子。
云雷子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发紫,眼珠凸出,像一条被吊在岸上的鱼。
他的手在徒劳地抓着秦垣的手腕,指甲在秦垣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但秦垣感觉不到疼。
秦垣的目光越过云雷子,落在那些还蜷缩在废墟中的村民身上。
老村长躺在水沟旁,胸口凹陷,已经没有了呼吸。
李大爷抱着老村长的尸体,老泪纵横。
张大婶蹲在墙根下,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孩子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
秦垣的手指收紧了。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星光中格外刺耳。
云雷子的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侧,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秦垣松开了手。
云雷子的尸体从他手中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躺在那里,仰面朝天,死去的眼睛望着天空,望着那些正在缓缓消散的星辰,像是在问为什么。
狐殊闭上了眼睛。
而秦垣则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云清子和云明子身上。
两人一伤一废,眼中满是恐惧。秦垣抬起手,指尖有银白色的星芒在凝聚。
他的目光又落在姜林身上。
姜林浑身是血,已经没有力气再跑了。孙修年蹲在他身后,竹杖断成了两截,那些阴兵早就在星芒中化作黑烟,再也聚不起来了。
秦垣的手指指向他们。星芒在指尖跳跃,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
然后,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星芒熄灭了。
秦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炸开了。
像是虫子一样的东西,从沉睡中醒来,在他的经脉中疯狂游走,撕咬着,吞噬着。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沸腾,自己的骨骼在断裂,自己的五脏六腑在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地吃掉。
他的七窍开始流血。
血从他的眼角、鼻孔、嘴角、耳孔中渗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他的衣袍上,滴在地上。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的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在地上。那对一黑一白的眼睛也在缓缓褪色,白色变回了眼白,黑色变回了瞳孔。
狐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看到了秦垣七窍流血的惨状,看到了他体内暴动的蛊毒,终于明白了什么。
“是蛊毒!虚影诞生的时候,蛊术还没有出现!它不知道如何应对蛊毒!”狐殊的声音沙哑而急切,“苏子!快!护住他的心脉!”
苏子已经从药箱里翻出了银针,跌跌撞撞地跑到秦垣身边。
她的手在发抖,银针扎歪了几次,但她咬着牙,一根一根地扎进了秦垣的穴道。
秦垣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口中涌出的鲜血将苏子的衣袖染得通红。
“秦道长!秦道长你撑住!”苏子的眼泪滴在秦垣的脸上,混着他的血,一起滑落。
秦垣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目光空洞。
他看到了苏子在哭,看到了狐殊在喊他,看到了任羽幽挣扎着往这边走,看到了郭文静扶着墙站起来。
他想说他没事,想让他们不要担心。
但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十八连环蛊,恐怖如斯。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被风托着,向上飘去。
随后他的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