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看见，在那个血与火的夜晚，母亲用病弱的身体护住睡梦中的自己，利剑穿透她的身体，她倒在父亲怀里，眼睛却始终不肯闭上——她被病痛折磨了几年，或许早已渴望一死了之，但她始终是舍不得、放不下丈夫和幼小的儿子。
父亲忍了二十多年。装糊涂，扮忠臣，每年上表谢恩。暗地里积蓄力量，结交西域，联络江南，绘制地图，记录账册——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给儿子留一条活路，给西凉留一条生路。
许久，他弯下腰，拾起那支白玉簪，轻轻握在手心。玉的温度冰凉，却又像是母亲的手，穿越二十年的生死，轻轻覆在他掌上。
他还模糊地记得母亲那憔悴而美丽的容颜，那温暖甜美的笑容，那在他床边轻唱江南小调的悦耳歌声，那双抚摸他的温柔曼妙的手……
他还想起很多时候，父亲独自坐在祠堂里，对着那个空着的木托，一坐就是一整夜。第二天起来，照常升堂，照常练兵，照常对着长安的方向山呼万岁。他从不知道，父亲是带着怎样的心情跪下去，又是带着怎样的心情站起来。
原来残酷地逼迫儿子习武练艺，饿其体肤，劳其筋骨，磨砺、严训，不是望子成龙，是知道儿子今后的路上布满荆棘，不得不提前磨刀。
原来这么多年来，父亲一直活在巨大的谎言和痛苦里，却还要对仇人高呼万岁，对外强颜欢笑。
原来忠义二字，真的可以这样重。忠错了人，是愚忠；义错了事，是愚义。
他将那支玉簪放进怀里，收起信纸，卷起画卷，放入箱中，又拿起装地图册籍的箱子，一手抱一个，转身向石阶走去，缓缓地走出地窖。身后，石门缓缓合拢，仿佛想将那二十年前的秘密重新封存。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祠堂里，阳光依旧从窗棂切入。冷锋走到供桌前，在父亲牌位旁边那个空着的木牌前站定。
默然半晌，取下空白木牌，用匕首刻下：
“显妣冷母秦氏讳素心之灵位”
端端正正地放在父亲牌位旁边。从怀中取出那支玉簪，轻轻放在灵牌前。
然后他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久久未起。
祠堂里寂静无声。只有阳光照在那灵牌上，照在那支白玉簪上，仿佛母亲穿越二十年的光阴，终于在这个午后，回到了她应该在的地方，仿佛在用手抚摸儿子的脊背。
许久，冷锋缓缓站起身，再次仔细地看了看父母的牌位，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西凉的天空，辽阔苍茫。近处城墙巍然，远处炊烟袅袅。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沙土的粗粝，也带着某种古老而坚韧的气息。
活下去。但要清白地活。
他想起母亲的话。也想起父亲的话：西凉可以自立，可以归附，但无论如何选择，要守的，不是李氏的江山，是身后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他抬头，望向长安的方向。
那个方向，有一个皇帝，曾经害死了他母亲，欠他父亲一生的隐忍和痛苦，以及——一条命。
他转过身，背对长安，面向西凉。
那里，有他要守护的人和土地。
“将军？”杨镇山匆匆走来，声音急切，“诸葛先生请您去议事厅，商户们闹起来了……”
冷锋点头，道：“我这就去。”
杨镇山看着他抱着的箱子，看着他红润的眼眶，落寞的神情，眼里不由充满关切之色，低声道：“将军，老帅他……”
冷锋道：“杨叔，你跟我父亲三十年，想必当年我母亲中毒、遇刺之事，你也知道？”
杨镇山沉默半晌，叹了口气道：“夫人中毒后，大帅竭尽全力，求得许多名医和奇药施救，虽保住了夫人性命，但终究毒素难以除尽，五年的时间里，夫人是饱受痛苦折磨，生不如死。遇刺那晚，刺客本是要刺杀老帅，但行刺不成，本想抓住睡梦中的你为人质，夫人护在你身上，被刺客杀害。老帅抱着夫人坐了一夜，第二天，鬓角……全白了。”
冷锋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迷茫褪去，只剩下深渊般的黑。
他望着前方。城墙，街巷，远处巍峨的祁连山。一切都很清晰，清晰得像刀刻的。一切又很模糊，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雾。
“从今日起——”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死水，像一面结了冰的湖，“西凉境内，停用天元年号。”
杨镇山浑身一震。
“将军，这是……”
“僭越？造反？”冷锋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是一瞬间的嘴角上扬。但那笑容里有种东西——不是得意，不是疯狂，是一种苍凉的、经过了长久隐忍之后终于不再忍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们先毒害我母亲，又害死我父亲，如今还要夺我西凉、亡我冷家。我还管他年号？”
杨镇山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跟随冷铁心三十年，见过无数次这样的眼神。那是被逼到了绝境、再也没有退路之后，才会有的眼神——像一头被围困的猛兽，终于转过身来，露出獠牙。
“那朝廷若问罪……”
“问罪？”冷锋的声音冷了下去，像淬过火的铁，像冬天的风。
“从毒害我母亲那一刻起，他们就在问罪了。”
他顿了顿。
“已经问罪了二十多年。”
他迈步向前，不再停留。
杨镇山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年轻却已刻满风霜的肩膀，看着那一步步踏出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的步伐。
他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见到冷铁心时的情景。那时冷铁心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样的眼神。他以为那是年轻将领独有的锐气。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锐气，是决绝——是被命运推到绝境之后、再退无可退的决绝。
他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