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老房子里。
颂恩坐在浴室镜子前,塔亚在给他脖子上的伤上药。淤青很重,但骨头没事。手腕上的刀口很浅,已经结痂了。
“你饿吗?”塔亚问。
“不饿。但重了7.3kg,应该多吃点?”他试图开玩笑,但声音沙哑。
塔亚没笑。她处理好伤口,坐在浴缸边缘。“接下来怎么办?汶猜知道你活着,肯定会告诉背后的人。他们会继续追杀你。”
“所以我们要先找到他们。”颂恩从口袋里掏出那台小秤,放在洗手台上。旁边是父亲的笔记本,还有那把黄铜钥匙。
“钥匙为什么能打开暗格?”塔亚拿起钥匙看,“你父亲七年前藏的,他们找了七年没找到。为什么现在突然能找到了?”
“也许不是他们找到的。”颂恩说,“是有人告诉他们的。守门人。”
“谁?”
颂恩翻开笔记本,指着那句话:守门人在曼谷。“能接触到警局高层,能拿到审讯记录,能安排汶猜做内应,还能让内部调查科恰到好处地来查我——这个人,职位不低。”
“局长?阿伦?”
“或者两个人都是。”颂恩合上笔记本,“局长今天给我枪,太顺利了。他知道我要来仓库,可能早就安排人监视。阿伦表面在查我,但每一步都逼我走得更深。他们都在推着我,走向这扇门。”
塔亚皱眉。“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他们是守门人,应该阻止你找到秤,为什么反而帮你?”
“因为门需要钥匙打开。”颂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上淤青,眼睛里血丝,“而钥匙,在我身上。7.3kg的重量,是最后一把钥匙。他们需要我活着,直到门打开。然后……”
他没说完。但塔亚懂了。
“然后你的重量会被收走,像你父亲一样。”
“或者更糟。”颂恩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巷子里空荡,只有路灯在雨里昏黄。“我父亲信里说,那东西醒了,所有人都会消失。我可能……就是唤醒它的最后一个环节。”
手机在客厅响起。不是他的手机,是塔亚的——她从仓库带出来的,屏幕碎了,但还能用。
两人对视一眼。塔亚走到客厅,接起,按免提。
是局长。
“塔亚,颂恩和你在一起吗?”局长的声音很急。
“局长,我——”
“听着,不管他在不在,告诉他,立刻离开曼谷。去外府,越远越好,别用真名,别用银行卡。内部调查科拿到了逮捕令,罪名是谋杀纳隆和纵火。还有,汶猜作证,说颂恩是走私集团的内应,七年前就和他父亲一起参与走私。”
“那是诬陷!”
“我知道,但现在证据对他不利。仓库的监控拍到颂恩开枪打死纳隆,虽然那是自卫,但程序有问题。而且……”局长顿了顿,“警察委员会刚刚通过决议,暂时停掉我的职务,由阿伦代理局长。阿伦签的逮捕令,一小时后生效。你们还有一小时时间。”
电话那头传来敲门声,和隐约的人声。
“我得挂了。记住,离开曼谷。等事情平息,我会想办法。”
电话挂断。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
塔亚看向颂恩。“他说的是真的吗?”
“一部分。”颂恩走回客厅,拿起那台小秤,“但让我们离开,不是救我们,是让我们成为逃犯。一旦我们逃,就等于承认罪名。而守门人可以在任何地方找到我们,拿走他们需要的东西,然后让我们‘意外死亡’。”
“那怎么办?自首?跟阿伦说清楚?”
“说不清楚。”颂恩摇头,“他有证据,有人证,有程序。而且……”他看向窗外,“他们已经来了。”
巷子口,两辆黑色SUV缓缓驶入,没开警灯,但车型是警用的。车在巷子里停下,车门打开,下来六个人,都穿着便衣,但动作训练有素,手按在腰侧。
“后门。”塔亚说。
他们抓起必要的东西——秤、笔记本、枪、手机——冲向厨房。后门通向另一条小巷,但刚打开,就看见巷子那头也有人走来,三个人,打着手电。
“上楼!”颂恩推着塔亚回屋,锁死后门,冲上二楼。
老房子的二楼有三个房间,还有一个通往屋顶的小天窗。颂恩搬来椅子,推开天窗,让塔亚先上。
“上去之后,沿着屋脊走,跳到隔壁的房子。那家人在国外,房子空的。然后从那边巷子离开。”
“你呢?”
“我引开他们。”颂恩把枪塞给塔亚,“你走。去找瓦拉蓬,告诉他发生的一切。他是唯一可能帮我们的人。”
“不行——”
“塔亚!”颂恩抓住她的肩膀,眼神坚定,“如果你也被抓,就没人知道真相了。走!”
楼下传来破门声。前门被撞开了。
塔亚咬咬牙,爬上屋顶。颂恩把天窗盖好,然后快步走向父亲的书房。他打开书桌抽屉,拿出一个老式录音机——父亲以前用来录口供的,用磁带的那种。
他按下录音键,然后对着麦克风说:
“我是颂恩,曼谷警局探长。如果我死亡或失踪,凶手是警察内部的人,代号‘守门人’。他们在收集人的存在重量,为了打开一扇不该打开的门。证据在我父亲巴颂的笔记本里,还有一台黄铜弹簧秤。如果你们找到这个录音,说明我已经……”
脚步声上楼梯了。很轻,但很多。
颂恩关掉录音机,取出磁带,塞进书架上一本厚书的夹层。然后拿起那把黄铜钥匙,用力掰弯,扔出窗外。
钥匙落在后巷的雨棚上,发出叮当声。
“在那边!”楼下有人喊。
颂恩走到走廊。三个便衣已经上到二楼,举着枪。
“颂恩探长,请放下武器,举起手。”为首的是个年轻男人,颂恩认识——萨卡,阿伦的手下。
“有逮捕令吗?”颂恩平静地问。
“有。”萨卡举起一张纸,“谋杀、纵火、妨碍公务。请配合。”
“我能看看吗?”
萨卡犹豫了一下,示意同伴上前。一个便衣掏出手铐,另一个举枪警戒。
就在手铐快要碰到手腕的瞬间,颂恩动了——他抓住那人的手臂,转身,过肩摔!那人惊叫,撞向同伴,两人滚下楼梯。
萨卡开枪,但颂恩已经冲进卧室,锁上门。子弹打在门板上,木屑飞溅。
他推开窗户,下面是后巷的雨棚。两米高,跳下去没问题。但就在他爬上窗台时,看见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汶猜。
老警察穿着雨衣,手里没拿枪,只拿着一台弹簧秤——普通的那种,塑料的,像菜市场用的。
“颂恩。”汶猜抬头看着他,雨水顺着帽檐流下,“下来吧。我们谈谈。”
“谈什么?谈你怎么出卖我父亲,又怎么出卖我?”
“你父亲是自愿的。”汶猜说,“他明白那扇门必须打开,否则会有更糟的事发生。他牺牲自己,是为了争取时间。”
“争取什么时间?”
汶猜没回答。他举起手里的弹簧秤,秤盘里有一小撮海盐。在雨中,盐粒没有融化,反而开始发光。
微弱的光,但颂恩见过——在仓库里,纳隆和跛脚做仪式时,盐粒就是这样发光的。
“你也是收集者。”颂恩说。
“我是守门人。”汶猜纠正,“负责确保门在正确的时间,用正确的方式打开。你父亲是第一个钥匙,你是最后一把。现在,下来,完成仪式。我保证塔亚警官会安全。”
“她在哪?”
“在安全的地方。”汶猜微笑,笑容在雨中扭曲,“如果你合作的话。”
楼上,萨卡在撞门。门锁松动了。
颂恩看着汶猜,看着那台发光的秤,看着雨夜里这个他曾经信任的老警察。然后他笑了。
“你知道吗,汶猜?我父亲在信里说,重量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所以?”
“所以那7.3kg,现在在我身上。”颂恩张开双臂,站在窗台上,像要拥抱雨夜,“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不合作,如果我把这重量带到坟墓里——你们的门,还开得了吗?”
汶猜的脸色变了。“别做傻事!”
“告诉我塔亚在哪。告诉我守门人还有谁。告诉我那扇门后面是什么。”颂恩向后仰,半个身体悬空,“否则我就跳下去。七层楼,够摔死了吧?到时候,这7.3kg会怎么样?会消失?还是会跟着我进棺材?”
“你不敢!”
“我父亲敢牺牲自己,我为什么不敢?”颂恩又往后仰了一点,只有脚跟还踩在窗台上。风吹起他的衬衫,雨打在他脸上。
楼下,萨卡和便衣也冲出来了,举枪对准他。
“颂恩!下来!”萨卡喊。
但颂恩只盯着汶猜。“三秒钟。三、二——”
“她在码头!货轮‘暹罗之星’上,今晚十二点开往马来西亚!”汶猜几乎是吼出来的,“守门人还有三个,我不能说名字!门后面是——是——”
他停住了,眼睛瞪大,像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
不是看颂恩,是看颂恩身后。
窗内,卧室里。
颂恩回头。房间里空无一人,但书桌上,那台黄铜弹簧秤,正在自己发光。
不是微弱的光,是强烈的、冰冷的白光,从秤盘里涌出,像液体一样流淌到桌面,然后流到地板,沿着地板缝,流向窗口。
流向颂恩。
“不……”汶猜在楼下喃喃,“太早了……重量还没齐……”
光流到窗台,爬上颂恩的脚。不烫,是刺骨的冰。他想动,但身体僵住了,像被冻住。
白光裹住他,然后猛地一收——
他消失了。
从窗台上,凭空消失。
只有雨还在下,打在空荡的窗台上。
楼下,所有人都愣住了。萨卡和便衣们面面相觑,枪还举着,但不知道该瞄准谁。
汶猜看着手里的弹簧秤。秤盘里的海盐,已经化成了水,混着雨水流走。
他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窗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转身,走进雨中,没理会萨卡的呼喊。
巷子深处,汶猜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钥匙进去了。”他低声说,“但只有一把。剩下的重量,还差很多。门会开,但开不完全。那东西……可能会以不完全的形态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那就加快收集。在门完全打开之前,凑齐重量。用任何方法。”
“是。”
电话挂断。汶猜继续走,消失在雨夜的巷子里。
楼上卧室,萨卡冲进房间。空无一人,只有窗开着,雨飘进来。书桌上,那台黄铜弹簧秤还在,但指针在疯狂旋转,从0.0转到7.3,又转回去,像失控的钟摆。
一个便衣想碰它,萨卡拦住:“别动!拍照,取证,然后封存。这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是证物。”
“可是颂恩探长他……”
“他逃了。”萨卡打断,声音很冷,“从窗户跳下去,逃了。就这么写报告。明白吗?”
便衣们对视一眼,点头。“明白。”
萨卡最后看了一眼那台秤。指针慢慢停下,停在3.7kg。
不是7.3,是3.7。
少了3.6kg。
那3.6kg去哪了?颂恩带走了?还是留在某个地方?
萨卡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他走到窗边,看向雨夜中的曼谷。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晕开,像一场模糊的梦。
而在这城市的某个角落,或者不在这个城市,不在这个世界——
颂恩正站在一扇门前。
一扇古老的、木质的门,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弹簧秤图案。门缝里,透出白光。
他手里还握着那把黄铜钥匙,虽然弯了,但还能用。
身后是黑暗,身前是门。
他该推开吗?
他不知道。
但门后传来声音,很轻,像呼吸,又像低语。
其中一个声音,他认得。
是父亲的声音。
“儿子,”那个声音说,“你终于来了。”
颂恩的手,放在了门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