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空气像凝固了七十年的死水,灰尘在手电光柱里疯狂舞蹈。素拉站在楼梯正下方,面前是储物间那堵斑驳的砖墙。舅公给的地图上,红色标记精确指向这里——密室入口。
但墙是实心的。她敲遍每一块砖,声音沉闷均匀,没有空响。墙面甚至没有接缝,像一整块巨大的砖石浇筑而成。只有靠近地面的墙角,有几块砖的颜色略深,形状也不太规则,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她想起钥匙。那把生锈的、带着冰冷触感的钥匙。
钥匙上没有齿痕,只有一些奇怪的凹陷,像某种符文。她在墙面上寻找对应的凹槽,但什么都没有。难道要她凭空开锁?
楼梯上传来滴水声。很慢,一滴,两滴,间隔很长。在死寂的地下室里,每一声都像心跳。素拉抬起头,手电光向上照。楼梯底部是木制的,被湿气泡得发黑,但没有水迹。滴水声来自更上面。
她决定不管。倒计时在脖子上发痒:47:12:33。她只有不到两天时间了。
墙角的砖块突然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像被风吹了一下。但地下室里没有风。素拉屏住呼吸,手电光死死锁住那几块砖。其中一块砖的边缘,渗出了一滴暗红色的液体。很浓,像血,但更黑。液体顺着墙面流下,在到达地面的瞬间,被地板吸收了——不是蒸发,是被吸进去,像海绵吸水。
然后,那块砖开始凸起。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从后面推它。砖缝里的灰浆簌簌落下。
素拉后退一步,手伸进口袋,握住那把生锈的钥匙。钥匙在发烫。
砖块凸起到一半时停住了。一个声音从砖后传来,闷闷的,像隔着很厚的墙:
“是素拉吗?”
是母亲的声音。
素拉的手指收紧,钥匙的锈迹硌着手心。陷阱,又是台阶的陷阱。但声音太像了,那种疲惫中带着担忧的语气,和今早电话里一模一样。
“妈?”她试探着问。
“是妈妈。”声音带着哭腔,“我被困在这里了,素拉。那天离开老宅后,我又偷偷回来,想找解除诅咒的办法,结果墙把我吸进来了。这里好黑,好冷。帮我出去,求你了。”
“你在哪面墙后面?”
“就是你这面!我就在你面前,只有几厘米,但我出不去。墙上有锁孔,用外婆留下的钥匙就能打开。钥匙在你那儿吗?”
素拉看着手里生锈的钥匙。如果这是陷阱,那也太直接了。但如果是真的……母亲真的回来了,真的被困了?
“你怎么证明你是我妈?”她问。
“你六岁那年,在曼谷家里,你打翻了外婆送的青瓷花瓶,怕我骂,把碎片藏在了床底下。是我帮你收拾的,我没告诉你爸。”
“十岁那年,你第一次来月经,躲在厕所哭,以为要死了。是我教你怎么用卫生巾,告诉你这是成为女人的开始。”
“十五岁,你暗恋隔壁班的男生,在日记里写他的名字。我偷看了,但没拆穿,只是开始给你买更漂亮的裙子。”
每个细节都正确。但素拉记得,母亲从来不说“成为女人”这种话,她用的是“长大了”。而且母亲不会偷看日记,她尊重隐私。
“你不是我妈。”素拉说,声音发冷,“你只是读到了我的记忆。台阶上的记忆能读心,对吧?”
墙后的声音沉默了。然后,笑声响起,从母亲的温柔声音,慢慢变成很多声音的混合,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层层叠叠:
“聪明。但太晚了。”
凸起的砖块猛地炸开,碎砖四溅。不是爆炸,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了。一只手臂从墙里伸出来,皮肤是死灰色的,布满青黑色的血管,手指细长得不正常,关节扭曲成奇怪的角度。
手臂在空中抓挠,然后抓住了另一块砖,用力一拉。更多的砖被扯开,洞口扩大到能容一个人通过。里面漆黑一片,但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气味——像腐烂的花,混合着陈年香料和铁锈。
“进来吧,素拉。”那个混合的声音说,“台阶在等你。我们都准备好了,你的位置,第四十七级,很宽敞,能看到门厅,还能看到花园。你会喜欢的。”
手臂突然伸长,向素拉抓来。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沉重感,像整面墙都在向这边倾倒。
素拉转身就跑,但腿像灌了铅。地下室的门在十米外,却像隔着一公里。手臂的指尖碰到了她的后背,冰冷刺骨,那股冷瞬间穿透衣服,渗进脊椎。
她想起舅公的话:倒着走。
没有时间思考,她强行扭转身,背对门口,开始倒着跑。动作笨拙,差点摔倒,但腿突然变轻了。手臂的追击停了一下,像在犹豫,然后继续抓来,但速度变慢了。
她倒着跑到门口,伸手去够门把,却摸了个空。回头一看——门把不见了,门变成了一整块光滑的木板,没有任何开门的机关。
手臂已经追到身后,指尖离她的脖子只有几厘米。素拉闭上眼睛,用尽全力向门撞去。
没有撞击声。她穿过了门,像穿过一层水帘,跌进一楼的走廊。身后,手臂在门框边缘停住了,像被无形的屏障挡住,指尖疯狂抓挠空气,但无法越界。
门恢复了原状,老旧的木门,有门把,有锁孔。但门上多了一道深深的抓痕,从顶部划到底部,木头翻卷,露出里面发黑的木质。
素拉坐在地上喘气,后背的冰冷感还在蔓延。她拉起衣服下摆,扭头看后背——衣服完好无损,但皮肤上出现了一道道青黑色的指印,排列整齐,像台阶。
脖子上的倒计时跳动:46:58:12。
时间变快了。刚才还有四十七小时多,现在只剩不到四十七小时。是因为她差点被抓到,还是因为别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萍”发来的短信:
“差点就抓到你了。可惜。但没关系,时间不多了。你每拒绝一次,时间流速就会加快。下次见面,可能就只剩几个小时了。好好考虑,素拉。成为台阶,至少能永远和家人在一起。否则,你会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连记忆都不会留下。”
素拉没有回复。她站起来,腿还在抖,但能走了。她回到楼梯口,月见草已经长高了,七株嫩绿的苗在月光下轻轻摇摆,叶片上有银色的脉络,像血管在发光。
她数种子。一株,两株……数到第七株时,楼梯上传来说话声,这次是清晰的对白:
“素琳,别上去,回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很急。
“妈,我看见阿爸在上面,他在对我笑。”女孩的声音,应该就是姨妈素琳。
“那是假的!你阿爸死了三年了!”
“可是他在招手……他说那里不冷,不疼……”
脚步声,急促的上楼声。然后是惊叫,重物滚落的声音,一声闷响。
静默。
几秒后,那个年轻的女声开始哭,声音破碎:“素琳……素琳你醒醒……妈错了,妈该拉住你的……素琳……”
声音渐渐远去,像被拖进了深处。
素拉继续数种子,强迫自己专注在数字上。八、九、十……但楼梯上的声音又变了,变成外祖母的声音,她在哼一首很老的童谣,素拉小时候听过的,关于月亮和萤火虫的。哼到一半,突然停止,换成急促的呼吸:
“台阶在长……我看见了,它在长……别上来,素拉,千万别上来……逃,快逃……”
然后是一声短促的抽气,像被掐住了脖子。静默。
脖子上的倒计时又跳了:46:12:07。
这次少了四十六分钟。声音的再现也在加速时间的流逝。
素拉站起来,手电光照向楼梯。台阶安静地躺着,但在月光和手电光的交界处,她看见第四十七级台阶的轮廓比刚才清晰了一点。虽然还是半透明,但能看清木纹了,甚至能看见上面有几道划痕,和她左手背上的形状很像。
那级台阶在等她。每过去一分钟,它就凝实一分。等它完全变成实体,倒计时归零,会发生什么?
短信又来了,这次是照片。一张老照片,一群女人站在老宅前,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从清末的袄裙到七十年代的连衣裙。总共四十六个人,前排坐着,后排站着。每个人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全家福,就缺你了。来吗?”
素拉关掉手机,走回地下室门口。门上的抓痕在月光下发黑,像用焦炭画上去的。她蹲下细看,抓痕的纹路不是随机的,是文字,高棉文,很小,密密麻麻爬满整道痕迹。
她拿出手机,调到微距模式拍照,放大辨认:
“门非门,锁非锁。钥为血,开为时。欲入密室,需献光阴一刻。一刻之后,门自开。一刻之内,阶成坟。”
“献光阴一刻”——献出十五分钟的时间?怎么献?
她想起“萍”说的:台阶吃时间。难道打开密室的门,需要主动献出一段时间?那段时间会被台阶吸收,加速第四十七级的成型?
但这是唯一的路。舅公的地图,外祖母的留言,都指向这里。祭坛在下面,契约在下面,答案在下面。
她伸出手,触碰门上的抓痕。木头冰冷,但那些文字的刻痕在发热。当她的手指划过“钥为血”三个字时,指尖一疼,被木刺扎破了。血珠渗出来,滴在“血”字上。
血被吸收了。不是渗进木头,是被“吃”掉了,瞬间消失。然后,所有的文字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像烧红的铁。门把手的位置,出现了一个锁孔,形状复杂,不像是机械锁,更像某种仪式性的符号。
她拿出生锈的钥匙。钥匙也在发热,那些符文般的凹陷在微微脉动,像在呼吸。她将钥匙对准锁孔,慢慢插入。
完全吻合。转动。
没有咔哒声,没有机械运动的声音。只有一种沉重的、像巨石摩擦的声音从门后传来。门向内滑开,没有铰链,像滑盖一样向侧面移动,露出后面的黑暗。
黑暗里有风,很冷的风,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还有一股更淡的、几乎闻不到的香味,像某种古老的香料。
手电光射进去。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石阶不是直线向下,而是螺旋状,盘旋着深入地下。墙壁是粗糙的岩石,上面刻满了图案和文字——和高棉文很像,但更古老,有些字符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
在门口的地面上,用白灰画着一个圈,圈里写着一行字:
“立于此圈,静候一刻。光阴流逝,门自长开。出圈,或心生退意,则门永闭,再无机会。”
一刻钟。十五分钟。她要站在这个圈里,一动不动,不离开,不回头,不害怕,十五分钟。这期间,台阶会吸走她十五分钟的生命。也许是未来的十五分钟,也许是过去的十五分钟,也许是……所有的十五分钟。
她看看脖子上的倒计时:46:11:33。
又少了三十四秒。时间在持续加速,即使她什么也不做。
没有选择了。她深吸一口气,踏进白灰圈,面对向下的螺旋石阶。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没有声音,但能感觉到气流的变化。最后一线月光消失,她完全陷入黑暗,只有手电光柱照着面前向下延伸的台阶。
寂静。绝对的寂静,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震耳欲聋。
第一分钟,无事发生。
第二分钟,她听见滴水声,从下方很深的地方传来。很规律,一秒一滴。
第三分钟,滴水声变了,变成了脚步声,很轻,在上方——她来的方向。有人在楼梯上走,一步一步,向下走,走向这扇门。
第四分钟,脚步声停在了门外。然后,敲门声。三下,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第五分钟,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这次不是模仿,就是母亲真实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
“素拉,你在里面吗?开门,让妈妈进去。外面……外面有很多人,他们在楼梯上,在看着我。开门,求你了。”
素拉咬紧嘴唇,不出声。母亲不应该在这里,她在曼谷,在安全的地方。这是幻觉,是台阶制造的幻觉。
第六分钟,母亲开始撞门,很轻,但持续不断:“素拉,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我是妈妈啊。你连妈妈都不信了吗?”
第七分钟,撞门声停了。传来拖动的声音,像有什么重物被拖上楼梯。然后是母亲的尖叫,短促,凄厉,然后戛然而止。
第八分钟,寂静。但能听见液体滴落的声音,从门缝下渗进来。暗红色的,是血。
素拉闭上眼睛。幻觉,都是幻觉。母亲在曼谷,很安全。台阶在利用她的恐惧,想让她离开这个圈。
第九分钟,另一个声音响起。是舅公的声音,焦急,嘶哑:
“素拉,出来!我错了,我不该让你来!祭坛下面不是契约,是陷阱!那个存在已经醒了,它在等你下去,不是要重订契约,是要吃掉你全部的时间!出来,趁门还能开!”
第十分钟,舅公的声音变成惨叫,和母亲的尖叫混在一起,还有很多人声,男女老少,都在惨叫,在哀求,在咒骂。门剧烈震动,像有很多东西在外面撞。
第十一分钟,所有声音突然停止。一片死寂。
第十二分钟,一个全新的声音响起。很温和,很古老,像从很深的地底传来,说的是高棉语,但素拉能听懂:
“七百三十九年了,终于等到你了,末裔。你的时间很纯净,很美味。下来吧,把你自己献给我。我会让你的家族解脱,让那些台阶上的灵魂安息。这是你们欠我的,从你祖先跪下签下契约那天起,就欠我的。”
第十三分,那个声音继续,但变得更近,像就在耳边低语:
“你不必死,素拉。献出时间,不是献出生命。你会活着,但会失去一些东西——未来的记忆,可能的情感,一些不重要的小片段。用这些,换整个家族的解脱,很划算,对吗?”
第十四分钟,声音变得诱惑:
“你不想让妈妈解脱吗?她因为欠台阶的债,做了四十二年噩梦。你不想让外婆安息吗?她的记忆被困在最上面一级,很冷,很孤独。你不想让所有汶耶家的女人,那些死在台阶上的人,最终得到平静吗?只需要你付出一点点时间。下来,到祭坛前,跪下来,说‘我同意’。很简单。”
第十五分钟,最后一分钟。那个声音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素拉自己的声音,从内心深处响起:
“你真的要牺牲自己吗?为了一个七百年前的错误,为了这些你从未谋面的祖先?你才二十八岁,你的人生还没真正开始。你可以逃,像妈妈一样逃。让这一切结束,让台阶永远不完整,让那个存在永远等不到最后一份时间。这不也是解脱吗?”
倒计时在脖子上跳动:45:56:07。
十五分钟过去了。门没有开,但它自己滑开了,无声地向内敞开,露出螺旋向下的石阶。门外什么都没有,没有血,没有尸体,只有空荡的走廊。
那个白灰画的圈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素拉踏出一步,离开原本是圈的位置。腿是软的,几乎站不住。她看向手臂,皮肤上没有明显变化,但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空虚,像身体里少了点什么,但又说不清少了什么。
十五分钟的时间,已经被收走了。
她举起手电,照向螺旋石阶的深处。黑暗深不见底,但能看见石阶的墙壁上,刻满了更多图案。她凑近看,是叙事性的浮雕,描述着某种仪式的场景:
第一幅:一群人跪在一个石台前,石台上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有四肢,但头部像一团扭曲的火焰。
第二幅:一个男人(穿着古代的贵族服饰)从那个身影手中接过一卷东西,像是卷轴。
第三幅:男人回到村庄,开始建造一座宅子,宅子的地基下,埋着什么东西。
第四幅:宅子建成了,有楼梯,楼梯只有七级。一个女子(第一个牺牲者)站在第七级上,身影变淡,融入台阶。
第五幅:台阶多了一级。那个模糊的身影在石台下张嘴,吸食着从台阶飘来的雾气。
第六幅:同样的过程重复,宅子里的人一个个走上台阶,成为新的一级。台阶越来越多,那个身影越来越清晰。
第七幅:也就是最后一幅,是未完成的。只刻了一半:一个女子(穿着现代衣服,素拉认出那是自己)站在第四十七级上,那个身影完全清晰了,伸出手,抓住女子的手腕。画面在这里中断,剩下的部分是粗糙的石头,还没雕刻。
素拉的手指抚过那未完成的浮雕。那个身影的轮廓,看起来像人,但比例不对——头太大,四肢细长,手指的数量也不对,每只手有七根手指。
她继续向下走。石阶螺旋下降,大概转了三圈,估计下降了十几米。空气越来越冷,那种香料的气味越来越浓,混合着另一种味道——像旧书,像灰尘,像时间本身。
终于,石阶到了尽头。前面是一个石室,不大,大约二十平米。中央有一个石台,就是浮雕里那个。石台是黑色的,不是石材本身的颜色,是无数层干涸的、发黑的血迹层层覆盖后形成的颜色。
石台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褪色的布料碎片,生锈的首饰,几个陶罐,还有一些风干的花环。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台前的地面上,用白色粉末画着一个复杂的法阵,线条交错,像蜘蛛网,中心放着一盏铜灯,灯里还有一点点油,灯芯是新的,像是刚有人点燃过。
素拉走近。石台上方,从天花板上垂下一根铁链,末端挂着一个铜盆,盆边缘有七个凹槽。盆是空的,但内壁有一层厚厚的、发黑的油脂状物质。
她用手电照向石台表面。上面刻满了文字,高棉文,密密麻麻,覆盖整个台面。她勉强辨认开头几行:
“以血为契,以时为酬。汶耶氏世代守护此界,每代献纯血女子一名,登阶成级,奉其光阴。吾赐汝族繁荣平安,免灾祸,避兵燹。契期七百又四十九年,需满四十九级。末级献上,契成,汝族解脱,吾得圆满。若有违逆,或断献祭,则时光倒流,汝族尽灭,此地永堕虚无。”
下面有签字,用血写的,已经发黑:“汶耶·索拉帕”—— 这是家族族谱上记载的始祖,七百多年前的人。
再下面,是后续的记录,像是每次献祭后的签章:
“第二级,献汶耶·拉薇,得时二十一年。”
“第七级,献汶耶·甘乍,得时三十四年。”
“第二十三级,献汶耶·素琳,得时十九年。”(这是素拉的姨妈)
“第四十六级,献汶耶·甘雅,得时七年。”(外祖母只献了七年?因为她年纪大了,剩余寿命不多?)
最后一行,是空白的,只写了“第四十七级,献汶耶·素拉”,后面是待填的空白,以及一行小字:“需得时至少四十年,方契可成。若不足,需补以全族残余光阴。”
四十年。她今年二十八,如果活到六十八,差不多就是四十年。也就是说,这个存在要她剩下的全部寿命。
但“若不足,需补以全族残余光阴”是什么意思?如果她剩下的寿命不到四十年,就要用所有汶耶家还活着的人的时间来补?那包括母亲,包括舅公,包括那些远房亲戚……
手电光扫过石室角落,她看见那里堆着一些东西。走近看,是骨头。人的骨头,散乱地堆着,大概有十几具。骨头很旧了,有些已经风化,但能看出都是女性的骨骼,盆骨宽,体型娇小。骨头堆旁边,放着一些个人物品:褪色的发簪,断裂的手镯,几本被虫蛀烂的日记本。
她蹲下,用戴着手套的手(舅公的包里有一副劳保手套)翻开一本日记。纸张脆得一碰就碎,但还能看清一些字:
“今日父亲告诉我,我是被选中的。我必须走上台阶,成为新的一级。为了家族,为了所有人。但我不想死,我才十六岁……”
“阿妈抱着我哭了一夜。她说她愿意替我去,但不行,必须是纯血处女。我是最后一个了。”
“午夜了,我该上去了。阿妈,来世再做你女儿。”
日记在这里中断。素拉看封皮,名字是“汶耶·萍”——不是表姐萍,是更早的,可能是曾姨婆那一辈。
她站起来,环顾石室。这里就是一切的源头。七百年前,她的祖先和某个存在做了交易:用家族女子的时间和生命,换取家族的繁荣平安。女子们走上台阶,成为台阶的一部分,她们的时间被抽走,注入这个存在体内。而家族,确实繁荣了几百年,直到最近几十年才衰败。
但交易快到期了。四十九级,现在已经四十六级,还差三级。不,按照契约,只需要第四十七级献上,就“契成”。为什么是四十七不是四十九?也许“四十九”是个虚数,代表圆满。而第四十七级,是最后一个“纯血处女”——也就是她。
如果她拒绝,交易失败,会“时光倒流,汝族尽灭”。什么意思?所有汶耶家的人,会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还是时间会回溯到契约签订前,整个家族的历史被抹去?
她想起舅公的话:祭坛下面有东西,有时候会动。她看向石台下方。那里是实心的,但石台本身是中空的,侧面有一个小门,用铜锁锁着。
锁很古老,但很精致,锁孔是梅花形的。她拿出那把生锈的钥匙,比对了一下,不对,锁孔太大。这不是用钥匙开的锁。
她寻找开锁的方法,但石室里没有别的东西了。除了骨头、破烂,就是那个法阵和铜灯。
法阵……她走回法阵前,蹲下细看。白色粉末是石灰混合了某种骨粉,气味刺鼻。法阵的线条在她靠近时,开始微微发光,很淡的蓝白色光,像鬼火。
铜灯里的灯芯突然自己点燃了。没有火源,就这么“噗”一声燃起来,火焰是青绿色的,跳动着,在石室的墙壁上投出摇曳的影子。
影子在动。不是火焰晃动造成的,是影子自己在变形,拉长,扭曲,最后凝聚成一个人形,站在法阵中心。是一个女人,很老,穿着古老的纱笼,头发全白,但脸是素拉熟悉的外祖母的脸。
“外婆?”素拉轻声问。
影子外祖母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慈爱,有悲伤,有决绝。
“素拉,你来了。”影子开口,声音不是从影子那边传来,是直接响在素拉脑子里,“时间不多了,听我说。契约必须完成,但完成的方式,可以改变。”
“怎么改变?”
“那个存在要的是时间,纯净的时间。但它不知道,时间是可以……污染的。”影子外祖母走近,虽然只是影子,但素拉能感觉到一股寒意,“七百年来,我们献上的时间,都带着强烈的情绪——恐惧,不甘,怨恨。这些情绪混在时间里,被它吸收。它已经……中毒了。变得虚弱,混乱。所以最近几十年,台阶生长变慢,献祭的间隔变长。这是我们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
“第四十七级必须献上。但你可以献上‘污染’的时间。用你最强烈的负面情绪,注入你的时间里,再献给它。它吸收后,会彻底崩溃,契约自动解除。但代价是……”
影子外祖母顿了顿。
“那些情绪会永远留在你体内。恐惧,怨恨,不甘……会成为你的一部分。你会活下来,但可能不再是你。你会变成……一个充满负面情绪的人。而且,那些台阶上的记忆,会随着契约解除而消散。你的姨妈,你的表姐,我……都会永远消失,连记忆都不会留下。你愿意吗?为了活命,让所有死去的家人彻底湮灭?”
素拉看着影子外祖母。那是外祖母留下的一缕意识,还是台阶制造的又一个幻觉?但那双眼睛里的悲伤太真实,那种复杂的情绪,不像是能伪装出来的。
“如果我不这么做呢?”她问。
“那你就献上纯净的时间,成为第四十七级台阶,契约完成,那个存在得到满足,可能会离开,也可能不会。但无论如何,汶耶家的诅咒解除,还活着的人能正常生活。而死去的我们,会永远留在台阶上,作为界碑,守护这个入口。这是我们的本分。”
“用我一个人的命,换所有人的解脱。”
“用你一个人的命,和所有死者的永恒囚禁,换生者的自由。”影子外祖母纠正,“很残酷,但这就是契约。你祖先签下的,我们世代履行的。”
石室开始震动。很轻微,但能感觉到,从脚底传来,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翻身。石台下方传来声音,像喘息,又像低吼,混合着铁链拖动的摩擦声。
那个存在,醒了。而且知道她在这里。
倒计时在脖子上疯狂跳动:45:00:00。
四十五小时整。一个整数,像某种节点。
影子外祖母开始变淡。“它感觉到你了。快决定,素拉。污染时间,还是纯净献祭。无论选哪个,你都要在倒计时归零前,踏上第四十七级。否则,契约失败,一切都会消失。”
“包括你吗?”
“包括一切。汶耶家,这座宅子,这片土地,甚至可能……更多。”影子彻底消散,最后一句是低语,“对不起,素拉。把你卷进来。但你是唯一的希望了。”
震动停止了。石室恢复寂静,只有铜灯的火焰在青绿色地跳动。
素拉看向石台下的那个小门。锁孔是梅花形的。她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母亲小时候送她的护身符——一个梅花形的银饰,很小,一直挂在钥匙链上。她摘下来,比对锁孔。
完全吻合。
她将梅花银饰插入锁孔,转动。咔哒一声,小门弹开一条缝。
里面是一本皮质封面的书,很厚,封面用高棉文写着《契之本》。她拿出来,翻开。里面是契约的完整内容,以及历代守护者的笔记。
在最后一页,是外祖母的笔迹,很新,墨迹还没完全干透的感觉:
“素拉,如果你读到这里,说明你已下到祭坛。对不起,外婆骗了你。没有什么重订契约的方法。只有两个选择:纯净献祭,或污染时间。我建议你选后者,活下来,哪怕带着痛苦活下来。死亡太容易了,活着承受一切,才是真正的惩罚——对你,对我,对我们所有人。但无论你选什么,外婆都爱你。永远。”
书页下方,用图钉钉着一个小袋子。她打开,里面是几粒黑色的种子,和月见草种子很像,但更小,更硬。还有一张纸条:
“怨念草种子,种在台阶两侧,与月见草混合。花开时,吸收台阶散发的怨气,可制成污染时间的引子。但需以自身鲜血浇灌,方有效。慎用。”
素拉合上书,把小袋子收好。她站起来,看向来时的螺旋石阶。
上去之后,她要种下怨念草。然后,在倒计时归零前,收集足够的怨气,注入自己的时间里。最后,踏上第四十七级,献上污染的时间,赌那个存在会因此崩溃。
或者,她可以选择更简单的路:直接走上台阶,成为第四十七级,结束一切。
震动再次传来,这次更剧烈。石台开始龟裂,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光。那个低吼声更清晰了,带着饥渴,带着七百年的等待。
它等不及了。
素拉转身,冲向螺旋石阶,向上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