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半仙没说话,盯着那枚钉子看,眼神发直,像中邪了的是他。
后来赵青跟我求饶时说过,苏婉那阵子天天尿床,夜里瞎叫唤,跟中邪了似的。我知道,那是囡囡去找她了。他跟我说,苏婉洗澡的时候,水龙头先流出清水,然后变红,最后黑得跟墨汁似的,带着乱葬岗的土腥味。她抬头看镜子,镜面上有五个小小的手指印,从里面按出来的,反的,是孩子的手。她吓得摔在浴缸里,呛了一嘴黑水。夜里她感觉胸口闷,像压了块石头,睁眼看见囡囡坐在她胸口上,背对着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囡囡慢慢转过头,脸是空的,两个黑窟窿往外冒黑气。苏婉吓尿了,是真的尿,床单湿了一片。天亮了赵青醒来,闻到味,骂了一句:操,你多大了还尿床?恶不恶心?
苏婉坐在床角,抱着膝盖,眼神发直,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她给马半仙打电话,马半仙说:“那四十七万是买命钱,你花一分,阳寿就少一寸。赶紧烧纸,烧够四十七万的纸钱,兴许还能挡一挡。”
苏婉看向赵青。赵青说:“神经病,钱在我这儿,我花了几万怎么了?钱就是用来花的,烧纸?烧个屁!”
苏婉没再说话。她看向窗外,别墅院子的槐树下,站着一个黑影,一动不动,低着头,像在找什么东西。她眨眨眼,黑影没了,只有风吹着树叶,哗哗响。
地下室里,马半仙在画符。朱砂混着黑狗血,味道刺鼻,像屠宰场刚杀完猪,又腥又臭。
赵青蹲在旁边,抽着烟,一脚踩在苏婉的粉色拖鞋上。拖鞋是毛茸茸的,他鞋底有泥,踩脏了。苏婉不在场,她还在楼上睡觉,或者说,装睡。
“林渊那小子用的是逆北斗。”马半仙说,毛笔在黄表纸上划拉,“你花的每一分钱都在折寿。现在补阵眼,只能用苏婉的魂。她是献祭者的至亲,用她的魂填进去,正好。童女引路,亲妈填坑,天衣无缝。”
赵青吐了个烟圈,一脸不耐烦:“用就用呗,一个黄脸婆,我还嫌她晚上打呼噜,吵得老子睡不着。大师,需要我帮忙绑吗?我手劲大。”
马半仙笑了,露出黄牙,牙缝里塞着韭菜:“赵老板爽快。事成之后,剩下的二十七万……”
“给你,都给你。”赵青摆摆手,“只要能活命,钱算个屁。”
苏婉端着果盘站在楼梯口。盘子里是切好的苹果,有一块掉在地上,滚到墙角,沾了灰。她没出声,慢慢退回去,手抖得握不住门把手,瓷把手冰凉,滑腻腻的。她跌跌撞撞摸回屋,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地板是实木的,凉,透过睡裤渗进屁股里。
她听见赵青在楼下喊她:“婉婉?婉婉!下来给大师倒茶!”
她没应。她看向床头柜,那上面放着一个相框,是她、林渊和囡囡的合照。照片里林渊抱着囡囡,笑得憨厚,露出两颗虎牙,眼睛眯成一条缝。苏婉看着照片,眼泪突然涌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就是觉得眼眶发热,酸得睁不开眼。
夜里,赵青晃了晃手里的奶杯。杯子还是印着囡囡照片那个。
“婉婉,喝点奶,助眠。你最近精神不好,老做噩梦。”
苏婉接过牛奶,闻了闻,奶香味里有一丝苦,很淡。但她太累了,也怕了,她需要睡个好觉。她喝了,喝得干净,嘴角还留了一圈白印子。
她不知道赵青在楼下跟马半仙说:“等她睡着了,直接绑。省得乱叫。”
药效上来的时候,苏婉感觉天旋地转。她倒在床上,看见赵青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马半仙。她想喊,舌头像打了结,只能发出啊啊的气音。赵青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脸,拍得啪啪响:“睡吧,婉婉。睡醒了就好了。”
她被绑在地下室中央,绑成“大”字形。手腕脚腕勒出血痕,绳子是尼龙绳,磨得皮肉生疼,像被砂纸打磨。地下室地板上画着法阵,朱砂混着黑狗血,一圈一圈,像朵烂掉的菊花,又像个巨大的漩涡。
法阵角落里有一撮头发,用红绳扎着。是囡囡的头发,细软,发黄。马半仙把它摆在阵眼上,说:“童女的引,亲妈的魂,正好凑一对。母女连心,魂力最强。”
苏婉醒了,嘴里塞着破布,破布是赵青的臭袜子,一股酸臭味,熏得她想吐。她看见赵青蹲在她面前,拍她的脸,拍得啪啪响。
“婉婉,别怪我。”赵青说,“你以为我真爱你?高中那会儿你胖得像头猪,我看都不看你一眼。现在?你他妈生过孩子,肚子上那妊娠纹我看着都恶心,跟蜈蚣似的。要不是为了林家那块阴地,值八百多万,我跟你演这半年戏?累不累啊?”
苏婉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呜呜地叫,眼泪流进耳朵里,痒,但她擦不到。
赵青扯开领口,露出脖子上挂的长命锁,金晃晃的,“知道这是什么吗?林家老阴地的契,就封在这锁芯里。苏婉那蠢娘们还以为是我送她的定情信物,哈哈。娶你?我外面三个女朋友,哪个不比你嫩?一个大学生,上个月还管我要包,比你嫩多了。你?你就在这地下室烂着吧。等我把阴地卖了,拿的钱去海南买房,买游艇,你就在这儿喂虫子。”
马半仙在旁边画符,头也不抬:“赵老板,你也别高兴太早。那四十七万你花了二十万,折寿十年,你现在顶多活到四十五。除非……你把剩下的二十七万给我,我替你挡。”
赵青脸变了,像被人抽了一巴掌:“什么?你他妈不是说没事吗?包治百病?”
“我说的是没事,前提是阵眼不反噬。”马半仙冷笑,“现在林渊那小子把阵眼改了,你花的每一分钱都在吸你的阳寿。不信?你照照镜子,你眼角的纹,深了三道,眉心发黑,那是死气。”
赵青摸自己的脸,手在抖,越摸越抖。
苏婉在法阵里挣扎,绳子勒进肉里,血渗出来,滴在朱砂上,把朱砂泡成暗红色。她看着赵青,看着这个她以为爱她的男人,脑子里的弦断了。她突然不哭了,盯着赵青,眼神变了,像看一条死狗。
她想喊林渊的名字,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条濒死的鱼。
马半仙开始念咒,铜钱剑在法阵上比划,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他念到一半,法阵里的符纸突然自燃,火是绿色的,蹿起来老高,舔着天花板,留下一道黑印子。马半仙后退一步,惊骇地看向四周:“他来了!他在改阵!他在远处操控!”
远在棺材铺,我坐在铜盆前。盆里放着赵青的纸人,浇了黑狗血和尸油,黏糊糊的,像坨烂肉。我用爷爷留下的铜镜照纸人,镜面上映出赵青别墅的地下室,雾蒙蒙的,但能看清。我左手按在铜镜上,后背的图烫得像要烧起来,那些蚯蚓似的纹路在皮肤下蠕动,像要破皮而出。
纸人腾地烧起来,绿火,没有烟。
与此同时,赵青别墅里所有灯泡炸裂,噼里啪啦,像放鞭炮。玻璃碎片溅了一地,赵青脸上被无形的力量抽了一巴掌,脸瞬间肿了,他捂着脸惨叫:“谁!谁打我!妈的有鬼!”
马半仙的铜钱剑断了三枚,当啷啷掉在地上。他喷出一口黑血,血是暗红色的,像陈年的酱油:“他……他背后有东西!不是他一个人!有东西在帮他!”
马半仙想跑,往楼梯口爬。赵青抓住他的裤腿:“大师你不能走!你得救我!你收了我的钱!”
两人扭打在一起,像两条抢骨头的野狗。马半仙的道袍被撕破了,赵青的脸上被挠出几道血印子,马半仙的鼻子被赵青一拳打歪了,血糊了一嘴。
苏婉躺在法阵里,看着这两个男人,突然笑了。笑声从破布后面漏出来,闷闷的,像哭,又像咳嗽,听得我后脊梁发凉。
地下室的门被踹开,不是砰一声,是吱呀一声,像棺材盖被推开,又像是朽木断裂。
我一身黑衣,背后背着囡囡的骨灰坛。左手垂在身侧,伤疤泛着黑紫色,像一条死蜈蚣趴在手上。我走进来,脚步很轻,踩在碎玻璃上,嘎吱嘎吱,像嚼冰糖。
马半仙掏出一把尸油匕首,扑上来,匕首上泛着绿光。我没躲,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纸。马半仙当年拜师立的阴契,上面按着他的血指印,指印发黑,像块胎记。
我把纸凑向蜡烛,火苗舔着纸边。
马半仙发出非人惨叫,那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像猪被杀时的嚎叫。他浑身毛孔里冒出黑烟,像从内部被点燃的纸人,烟从他眼睛里、耳朵里、鼻孔里往外冒。他抓自己的脸,脸皮往下掉,露出里面的红肉,像被剥了皮的兔子。他倒在地上打滚,越滚越小,身体像冻肉化了,软塌塌往下淌,最后化为一滩混着符灰的黑水,散发着烧头发的臭味,还有一股子油脂燃烧的腻味。
赵青想跪,腿软得跪不下去,尿了一裤裆,湿了一大片,骚味混着马半仙的臭味,熏得人想吐。他爬着过来,抱我的腿:“渊哥!渊哥我错了!都是马半仙逼我的!苏婉那个贱人也是她主动的!她给你下药,她要把你活埋,我拦过她的!我真的拦过!”
我一脚踩住他的手,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枚棺材钉,钉身生锈,沾着黑泥,是我从爬出来的那口棺上拔的。
我把钉子按在他天灵盖上,慢慢旋进去,像拧螺丝,一圈,又一圈。
赵青惨叫,声音尖得刺耳,像指甲刮黑板。我左手伤疤处的黑紫色纹路蠕动,像有东西在帮我压着力气,那些蚯蚓在皮肤下拱来拱去。我左手突然抽筋,伤疤突突地跳,我不得不用右手按住左手,像按住一条疯狗,才把钉子拧到底。
钉子旋到底,赵青不叫了。他眼珠子还能转,但身体开始僵硬,皮肤下像有无数蚂蚁在爬,鼓起一个个小包,又消下去。他张着嘴,发出嗬嗬的声音,像台坏掉的风扇,又像囡囡临死前那口气。
我说:“你慢慢烂。烂够十年,才准死。”
赵青的眼珠子里流出两行血泪,但他动不了,只能直挺挺地躺在那里,感受自己的身体从里面开始腐烂。
苏婉在法阵里看着我,眼神亮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她以为我是来救她的。
“老公!”她哭着喊,声音嘶哑,“老公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我是被赵青骗了,他给我下药,给我洗脑!我糊涂啊!我鬼迷心窍!”
我走过去,解开她的绳子。她扑到我怀里,抱紧我的腰,哭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全抹在我衣服上:“我们再生一个孩子,我好好补偿你,我天天给囡囡烧纸,我给她做她最爱吃的鸡蛋羹……我以后再也不任性了,我听话,我伺候你……”
我低头,从布包取出骨灰坛,抚过坛身。坛子是粗陶的,我自己糊的,用棺材铺的桐油和旧报纸,丑得要命,上面还印着半张报纸的字,是去年的旧新闻。
“囡囡死前说冷。”我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你给她盖过被子吗?”
苏婉哑口无言,嘴巴张着,眼泪挂在脸上,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
我又说:“你喂我红糖鸡蛋那天,糖没搅开,硌牙。我他妈还以为是你在撒娇。”
苏婉往后退,腿一软,坐在地上,往后蹭,蹭到墙角,退无可退。她看着我,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又像看着一个鬼。
“林渊……”她颤着声说,“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我去下面陪囡囡……我给你偿命……”
我没理她。我从角落里取出一口薄皮棺材,柏木的,我亲手钉的,就钉在棺材铺里,钉了三天。棺材内壁用朱砂刻满了聚阴符,一笔一划,刻得手指都磨出了泡,符文在木头里凹进去,像一条条红色的虫子。
我把苏婉抱起来,她轻得可怕,跟囡囡那天一样轻,像团棉花。她挣扎,抓我的胳膊,指甲在我手背上挠出几道血印子,渗出血珠。我把她放进棺材里,她还在喊:“林渊!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别这样!我害怕!我求你了!”
我封棺,但不钉死,留一道两指宽的缝。缝里透进一线光,照在她脸上,惨白。
“原谅你是阎王的事。”我说。
我把棺材抬到林家祖坟旁,挖了个坑,坑不深,刚好能埋下棺材。埋进去,填土,土是黑的,带着草根和石子。坟头种了一棵槐树,树苗是我从乱葬岗挖的,根须上还缠着碎骨头,像手指。
夜里下雨,雨水渗进土里,滴在苏婉脸上。她张嘴接雨水,尝到一股甜味,浓得发腻。是我倒在坟头的半碗红糖水,糖还是没搅开,碗底沉着几粒砂糖,硌牙。她想起那天早上,她喂林渊喝的红糖鸡蛋,甜得发苦,苦得她直皱眉。
她躺在棺材里,能呼吸,能听见风声,能听见雨水打在棺材板上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有人在敲棺材。她能看见黑暗里那道缝透进来的一丝光,微弱,但足够让她清醒。她哭喊抓挠,指甲抠在棺材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像老鼠在啃木头,又像囡囡生前啃苹果的声音。但没人听得到。槐树的根须会慢慢扎进棺材里,像手一样抓住她的脚腕,缠住她的腰,把她固定在黑暗里。
我做完这一切,抱着骨灰坛往回走。雪下大了,落在我的眉毛上,不化,像撒了层盐。
我咳出一口黑血,落在雪地上,是黑色的,浓得像墨,像撒了一把芝麻。解开衣服,后背百鬼借路图已蔓延到脖颈,那些青紫色的纹路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蠕动,像蚯蚓,又像小蛇,往我耳朵后面爬。
远处乱葬岗,瞎眼老太太站在塌房门口,冲我咧嘴一笑,嘴里没牙,乌漆嘛黑的,像个黑窟窿。
我轻声对骨灰坛说:“囡囡,爸爸给你报仇了。接下来,爸爸去给你积点阴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