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闺女在我怀里烧得说胡话,她说:“爸爸,外面在放烟花吗?我想看。”
我贴着棺缝往外瞅,哪来的烟花。是苏婉靠在赵青肩膀上,手里举着锤子,要钉第七根钉。每砸一下,棺材就震,囡囡的脑袋磕在我下巴上,一下,又一下。我下巴上全是她头发蹭出来的汗,黏糊糊的,带着一股子奶腥味,混着棺材板里渗出来的土腥气,那味儿冲得我直犯恶心。
我喉咙里像塞了一把乱葬岗的烂泥,想喊,喊出来的声音跟破风箱似的:“苏婉!囡囡是你怀胎十月生的!你他妈摸摸良心!”
外面静了。
我听见苏婉在整理衣服,拉链拉上的声音,嘶啦一下,特别轻,特别脆。然后她说:“大师说了,囡囡命硬,克我。她死了,我才能给青哥生个健康的儿子。”
我愣了。脑子里像被人灌了一勺滚油,烫得我眼前发白,看东西裂成好几块。缺氧缺得太久,我看什么都带红边,棺材板上的木纹像一条条蚯蚓在扭。
我想说产后抑郁那半年,是谁整夜整夜抱着囡囡在客厅转悠,让你睡觉?是谁十六年没让你沾过凉水?现在你跟老子说克你?但喉咙里堵着一口血,腥甜,我一张嘴,血沫子喷在囡囡头发上,把她那撮刘海黏成一绺。
第七根钉砸下来了。
“咚。”
这一声特别闷,像砸在西瓜上。囡囡在我怀里抽搐了一下,小身子绷得笔直,然后软了。她不吭声了。
我慌了,拍她的脸,手掌心烫得吓人:“囡囡?囡囡!”
她没反应。呼吸弱得像蚊子叫,呼哧,呼哧,间隔越来越长。我贴着她的脸,还能感觉到热气喷在我耳朵上,弱,但还在。
我疯了似的用头顶棺材板,头皮磨破了,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看东西全是红的。我用手指去抠棺材缝,指甲劈了,木刺扎进指腹,我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木刺在肉里胀,像生了根。棺材板是柏木的,我爷爷说柏木镇魂,现在它镇的是我和我闺女。
我弓着背,把囡囡往怀里拢。棺材里就那么大点地方,我像个虾米似的蜷着,膝盖顶在棺材帮上,顶得生疼。囡囡的额头烫得能煎鸡蛋,可她的手脚冰凉,像两块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冰疙瘩,塞在我胳肢窝里,冻得我直哆嗦。
她说:“爸爸,我冷。”
我把背心脱下来,撕成条,蘸着棺材板上的水汽给她擦额头。擦着擦着,我手指摸到棺材底板一道凹痕。歪歪扭扭的,像条盘起来的蛇。蛇头指向一个凸起,摸起来像颗痣。
我爷爷醉死后用炭笔在桌上画过这个记号。那是他死前三天,喝了两斤散白,抓着我的手说:“林家棺材,七钉封死,但暗底留一线,是给活人留的退路。你爹死得早,这手艺传到你手里,别只知道刨木头,得知道木头里藏着什么。”
我当时以为他说醉话。现在那道凹痕就在我指尖下,凉飕飕的,像活物在喘气。
我摸向囡囡的头。她头上别着个粉色塑料发卡,三块钱地摊买的,掉了一颗水钻,剩下那颗在黑暗里磨来磨去,划得我手心发痒。就这个便宜货,现在是我爷俩唯一的活路。
我把发卡取下来,摸到暗纹的凸起,用发卡尖卡住,一撬。
“咔。”
一声轻响,像骨头断了。
棺材底板,松了。
土腥味灌进来,呛得我差点背过气去。那味儿冲鼻子,像菜市场鱼摊底下积压了三天的烂泥,腥臭。棺材底板裂开一道缝,黑泥从缝里往里挤,泥里有石子,有碎骨头,有烂树根,还有几条白花花的蛆在扭。
我顾不上脏,先把囡囡脸侧过去,别让她呛着。然后我用手指去抠那道缝,指甲盖翻起来,血渗进泥里,泥变成黑红色的浆。我像条泥鳅似的在棺材里拱,肩膀卡在缝口,疼得像要裂开,我感觉肩胛骨在摩擦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像有人在啃骨头。
囡囡在我身后,我得先把她弄出去。我退回去,把她抱起来,她轻得跟空心的稻草人似的,搁在手里没分量。我把她从缝里递出去,她的胳膊软软地垂着,晃了晃,手指擦过我的手背,凉得像块玉。
“囡囡,乖,先出去,爸爸马上来。”
她没应声。
我把她放在棺材外面的泥地上,然后自己往外挤。肩膀过去了,肚子卡住了。我吸着气,把肚子往里收,感觉肋骨被挤得咔咔响,像要断。左手按在棺材底部的铁片上,那铁片是防腐用的,锈透了,边缘翘着,像把钝刀。
我一使劲,左手掌心划过铁片,疼得我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血涌出来,温热的,顺着手腕往袖子里流,黏手,腻歪。
我没管,继续拱。终于,我从那道缝里挤了出来,浑身是泥,光着膀子,左手掌心翻着一道口子,能看见里面白生生的肉,还有泥嵌在伤口里,像黑芝麻撒在豆腐上。
凌晨三点,乱葬岗。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牙齿磕出声音,咯咯咯。
远处有几点绿光,是野狗的眼睛,盯着我,像几盏小灯笼。我抱起囡囡,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透明,嘴唇发紫。我拍她的脸,拍重了,掌心抽在她脸颊上,发出清脆的响:“囡囡!囡囡醒醒!”
她眼皮动了动,没睁开。睫毛上沾着泥,像两把小扇子糊住了。
我抱着她跑。乱葬岗的土松,一脚深一脚浅,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龇牙咧嘴。我没顾上,爬起来接着跑,囡囡在我怀里颠了一下,头往后仰,我忙托住她的后脑勺,她的头发从我指缝里滑出去,像团晒干的麻。
跑到大路上,我拦车。第一辆车没停,擦着我身子过去,带起的风刮得我脸疼。第二辆也没停,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第三辆是辆拉猪的货车,车厢里猪在哼哼,司机是个秃顶老头,探出头骂:“找死啊!大半夜的!”
我扑到车头前,把囡囡举起来,举过头顶:“师傅!救孩子!求你了!”
老头看了囡囡一眼,脸变了,开门让我上去。车厢里一股猪屎味,混着饲料的酸腐气,熏得我眼睛疼。我抱着囡囡坐在副驾驶,浑身是泥和血,把座位染脏了。老头递给我一根烟,我接了,手抖得点不着火,火柴划了三根才划着。
“咋弄的?”老头问。
我说:“活埋。”
老头没再问了,一脚油门踩到底,货车颠簸得像要散架。我抱着囡囡,她的头靠在我胳膊上,随着车厢的颠簸一点一点,像在打瞌睡。
到医院急诊,我抱着囡囡冲进去,护士正趴在桌上打盹,看见我吓得尖叫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椅子。医生迎上来,白大褂上还有咖啡渍,他看了一眼囡囡,脸色变了,推着她往抢救室跑,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尖叫。
我站在抢救室门口,靠着墙往下滑,坐在地上。左手还在流血,滴在地板上,一小滩,一小滩,汇成一片。我没管,眼睛盯着那扇绿色的门,门上面有个红灯,亮着,像只独眼。
里面静了很久。静得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砸钉子。
然后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他口罩上有水汽,是刚呼出来的热气。
我看着他,没哭。我说:“能再试一次吗?我有钱,我棺材铺还有三副上好的柏木棺,我卖了……我还有个存折,密码是囡囡生日……”
医生拍拍我肩膀。我一把抓住他手腕,指甲缝里还有黑泥,掐得他皱眉头。
“先生,节哀。”
我松开他,走回抢救室。囡囡躺在那,身上盖着白布,白布上有个脚印,是刚才推车时蹭的。我把布掀开,她脸上没有血色,但嘴角是翘着的,像在做梦,梦见吃糖了。我给她理头发,她后脑勺的头发打结了,在棺材里蹭的,一团一团,像鸟窝。我就站在那儿,一根一根地梳,用手指当梳子,梳了四十分钟,直到护士说:“先生,要送太平间了。”
我抱着她,她轻得很,比从棺材里抱出来时更轻了,像片叶子。
抱着囡囡往殡仪馆走的时候,我脑子里居然闪过一个念头:要是她真死了,我是不是就能无牵无挂地弄死那俩狗男女?这念头一闪而过,我扇了自己一巴掌,脸火辣辣地疼。
我在殡仪馆后院的小火化间,自己烧的。炉子是我爷爷当年帮殡仪馆修棺材时换的人情,操作员是老周,以前找我修过棺材,欠我人情,没拦。骨灰出来是黑的,掺着没烧透的骨头渣子,我用报纸包了三层,装进那个胶合板盒子。
马半仙和赵青都在前厅。马半仙穿着他那件脏道袍,胸口油亮,像抹了一层猪油,手里拿着铜铃,围着空床转圈,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词,跟唱戏似的。赵青站在一边,脸色红润,穿件皮夹克,哪还有半分中邪的样子。苏婉不在,她躲了。
马半仙说:“童女骨灰能镇宅,施主莫要耽误吉时。”
我直接掀了供桌。供桌是折叠的,轻,我一掀就翻了,香炉砸在马半仙脚边,香灰扬了他一脸,他呛得直咳嗽。赵青上来拉偏架,从后面抱我,我一头撞在他肚子上,他嗷的一声,弯下腰去,像只煮熟的虾米。我骑在他身上,拳头往他脸上招呼,一拳,两拳。血从他鼻子里喷出来,溅在我手背上,热乎,粘手。
马半仙在后面拽我,抓我头发。我回身一脚蹬在他裆上,他捂着裤裆蹲下去,脸憋得通红,跟个紫茄子似的。
我抱着骨灰盒往外走。苏婉这时候从门外进来,手里拎着个包,看见我满脸是血,愣了一下。她没看我,她看向赵青,赵青捂着脸哼哼,鼻血从指缝里往外淌。她跑过去扶他:“青哥!青哥你没事吧?”
我抱着骨灰盒,从她身边走过去。她身上有一股香味,陌生的,刺鼻的,像那种商场里喷的香水,一瓶好几百。不是我们家用的肥皂味,我们家用的肥皂是硫磺皂,两块钱一块,洗完了手发涩。
我回了棺材铺。老街最里头,门面窄,门口摆着两口没上漆的棺材,积了一层灰。我上了阁楼,阁楼上有口破箱子,锁锈死了,红褐色的锈,像干涸的血。我找了把斧头,把锁劈开,锁渣溅了一地。
里面有一本黄纸册子,《阴工残录》,书页脆得跟饼干似的,一翻就掉渣。书里夹着一张字条,我爷爷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凡我林家子孙,若遇绝路,可去乱葬岗西头找灰仙姑。但记住,借来的刀,要拿肉还。”
天擦黑的时候,我抱着囡囡的骨灰盒,去了乱葬岗西头。盒子是便宜货,胶合板的,边角都起皮了,我抱在怀里,像抱着囡囡小时候那样,轻轻晃了晃,晃出一点空响。
塌了半边的砖房,门口堆着捡来的塑料瓶,红的绿的,踩扁了摞在一起。窗台上晒着死老鼠,干瘪瘪的,毛都掉了,像药材。屋里一股味,樟脑丸混着尸蜡,像老百货店地下仓库,闷了几十年的那股陈腐气。
老太太坐在门槛上,穿件看不出颜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露出里面的棉絮,黑乎乎的。她眼白浑浊,朝我这边“看”过来,其实啥也看不见,瞳孔散得像两颗死鱼眼。
“林家的小子?”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是。”
“来借刀?”
“来借刀。”
她伸出手,摸我的脸。手指头像枯树枝,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摸到我的眼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里没牙,乌漆嘛黑的,像个黑窟窿。
“不要钱。要你后背的一块皮。中不中?”
我脱了上衣,趴在屋里那张破床上。床板硬,硌得肋骨疼,床单一摸一手油,黏糊糊的。她拿出一根骨针,在油灯上烧了烧,针尖烧得发黑,然后扎进我后背的皮肉里。
没有麻药。
我咬着牙,牙齿咬得咯咯响,听见针扎进皮肉的声音,像纳鞋底,嗤啦,嗤啦。老太太边刺边念叨:“这不是帮你,是借你的恨养我的图。你恨越深,图越活。你恨浅了,图反噬你,把你脊梁骨吸空。恁这背皮真紧,费针。”
她刺了多久,我不知道。我昏过去一次,被疼醒的,后背火辣辣地疼,皮像被生生揭了一层,又像有东西在肉里钻,一寸一寸地啃。我趴在床上,脸贴着床单,闻到一股霉味,还有我自己的汗味,酸臭。
刺完,她让我照镜子。屋里没镜子,我跑到水缸前,低头看。水面上,我后背青紫一片,像爬满了蚯蚓,又像有张网勒进肉里,越收越紧。那些纹路在皮肤下微微蠕动,我眨眨眼,又不动了,像幻觉。
“这图能借你三年力。”老太太站在门口,瞎眼对着月亮,“三年后,你来替我住这屋,替我收鬼。收不够一百个,你就得当第一百个。”
老太太又从床底下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张黄纸,按着手印,发黑。“马三儿当年拜师立的契,你拿着。他害你,你就烧这个,比刀快。”
我穿上衣服,抱着骨灰盒往回走。左手掌心的伤口结了痂,黑紫色的痂,一碰就痒,像有虫子在痂下面爬。
赵青和苏婉搬进了新别墅,在城东,带院子的那种,院门口还有两棵棕榈树,死贵。用的是我那四十七万,我修棺材修了十六年攒下的,一分一分,刨木头刨出来的。
我趴在棺材铺的阁楼上,从窗户缝往外看。街上有人议论,说老街那个修棺材的疯了,老婆跟人跑了,闺女也没了,铺子快倒闭了。我听着,没吭声,后背的图在夜里会发烫,烫得皮肉发紧,烫得睡不着。
我开始扎纸人。
高粱秆做骨,砍成小段,用麻绳捆成人形。黄表纸糊皮,一层一层,糊得平整。我扎了七个,每个一尺来高,胸口用血写着赵青的生辰八字,八字是我从苏婉的日记本上找到的,她以前记过,说赵青是天秤座,命里带金,适合做生意。纸人里塞着乱葬岗捡的骨头,无主骨,不知道是人还是狗的,反正埋在土里久了,发白,脆,一掰就断。
夜里,我把纸人摆在棺材铺门口,浇上尸油,点了。火是绿色的,蹿起来半人高,没烟,只有一股臭味,像烧头发,又像煮烂的肉。我盯着那绿火,火里仿佛有张脸在扭曲,但仔细看,又只是纸灰在飘。
第二天,赵青的别墅外飘进了纸钱。
不是那种成沓的纸钱,是一张一张的,黄表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扭的符号,像虫子爬。苏婉早晨开门,门槛上落了三张,她以为是风吹来的,扫走了。第二天,落了七张。第三天,落了十几张,贴在她家门上,像符,撕下来还留一道红印子。
苏婉开始失眠。她煮面的时候,锅盖上的水汽凝成一个小手印,小小的,五指分明,她以为是眼花,用手一抹,手印是红色的,像血,但闻了闻又没有味,只有一股铁锈气。她没敢告诉赵青,她怕他嫌她神经病。
赵青在数钱。四十七万现金摊在茶几上,红彤彤的,他穿个真丝睡衣,翘着二郎腿,一沓一沓地数,数完一沓往旁边一扔,像扔垃圾。苏婉在厨房喊:“吃面吗?”
赵青喊:“多放辣,你下面好吃。”
苏婉在厨房里笑,笑声传出来,尖细,假,像指甲刮玻璃。
我收到一个快递,是苏婉寄来的。不对,是“匿名”寄到我这儿的,但我知道是她。盒子是旧的,胶带缠得乱七八糟,像小孩包的,边角都磨毛了。我打开,里面是囡囡的布娃娃,兔子耳朵掉了一只,剩下那只耷拉着,像只死兔子。
我拿起娃娃,摸到它眼睛被抠掉了,换成两颗黑纽扣,纽扣上各有一个针眼,针眼周围发黑。我把它翻过来,拆开肚子上的线,里面掉出一撮头发。囡囡的头发,细软,发黄,发梢还打着卷,跟我那天在殡仪馆给她梳头时,梳下来的一模一样。
我抱着娃娃,在阁楼上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用骨针把坟头土缝进娃娃肚子里,针脚细密,像我修棺材时补裂缝的手艺,一针一针,扎得紧实。缝完,我把娃娃的眼睛缝上了,用黑线,缝得死死的,线在纽扣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然后我把它装进一个快递盒,寄到了别墅。
苏婉收到快递那天,赵青正在喝咖啡,用的那个杯子是我以前买的,印着囡囡的照片,苏婉没扔。他喝到最后一口,杯底“叮”一声响,清脆,像敲钟。他倒出来一看,是一枚生锈的棺材钉,钉身上还沾着黑泥和一丝暗红色的东西,干透了,像道疤。
是我的血。
赵青骂骂咧咧,把钉子扔进垃圾桶,哐当一声。他手指碰到钉子后,一整天都发麻,像有蚂蚁在指缝里爬,又痒又疼,抓心挠肝的。他洗手,用热水,用洗洁精,用刷子刷,没用,那股麻劲从指尖一直传到胳膊肘。
马半仙来了。他一见那钉子,后退三步,脸白得跟纸似的,道袍下的腿在抖。
“这钉子上沾着他的血,也沾着你欠他的命!”马半仙说,声音都变了调,像被人掐着脖子,“他从棺材里带出来的。他爬出来了,要来索债了。”
赵青腿软,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沙发陷下去一块,但还嘴硬:“索个屁,老子不信邪。一个修棺材的,能翻什么天?我他妈花钱找人做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