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节气那天，江北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沈夜舟早上醒来拉开窗帘，窗外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雪太大了，不是一片一片地飘，是一团一团地往下砸，像是天上有人在拿着巨大的簸箕往下倾倒。他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开车到市局，路上好几次差点打滑。方远比他到得还晚，进门的时候浑身都是雪，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往下滴水。
“这雪太大了，气象台说还要下一天。”
沈夜舟递了条毛巾给他。方远接过去胡乱擦了一把，走到暖气片前面烤着。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积越厚。绿萝被从窗台上搬下来了，怕冻着，放在办公桌旁边的地上。没有阳光的日子它长得慢，叶子不像夏天那么绿了，有些发暗。沈夜舟把花盆转了半圈，让另一面朝着光的方向，虽然今天没有光，但转盆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习惯了，每周一次，从不间断。张队说养花和查案一样，不能急，急也急不来，花该开的时候自然会开，案子该破的时候自然会破。张队说这话的时候还在办公室里，窗台上放着这盆绿萝，那时候它还没这么大。
沈夜舟在桌前坐下来，开始看一份新的案卷。一个失踪案，失踪者是江北一家小公司的老板，四十出头，失踪前一切正常，没有债务纠纷，没有家庭矛盾，没有抑郁症病史。沈夜舟把案卷翻了一遍，没有什么头绪。所有失踪案刚开始都是这样的，什么线索都没有，什么动机都找不到。有些人过几天自己回来了，有些人永远回不来。他不知道这个人是哪一种。
方远烤干了头发，拉了把椅子坐在沈夜舟对面。“失踪那个，有什么想法？”
“没有。”
方远拿起案卷翻了翻。“他老婆说他失踪前一个星期一直在接电话，每次接完脸色都不好。问他谁打的，他说是推销的。”
沈夜舟转了转银戒。“查他通话记录了？”
“查了，陌生号码，不记名卡，打不通了。”
沈夜舟看着窗外的大雪，雪花糊在玻璃上，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方远说这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沈夜舟说气象台说还要下一天。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办公室里的暖气管道咕噜咕噜地响着，雪落在窗台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午饭是在食堂吃的。方远打了红烧肉、炒青菜和一碗蛋花汤，沈夜舟打了同样的份。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电视在播午间新闻，一条关于暴雪的报道，记者站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说这是江北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方远说记者穿得真厚，沈夜舟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低头继续吃饭。食堂的电视声音开得不大，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广告，一个洗衣液的广告，一个女人在镜头前反复说着“去污力强”，说了好几遍。方远把碗里的汤喝完了，端着空碗等沈夜舟。
沈夜舟吃完了，两个人一起把餐盘送到回收处。食堂阿姨说今天人少，好多同事被困在路上了没来上班。方远说这雪太大了。沈夜舟没有说话。
下午雪小了，不是停了，是小了。雪花从一团一团的变成了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撒盐。沈夜舟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雪，方远在对面看案卷，翻了几页，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雪。大楼前面的停车场已经被雪覆盖了，车顶上是白的，车与车之间的空隙也是白的，连车位线都看不见了。院墙外面的街道上几乎没有车，偶尔有一辆，开得很慢，小心翼翼地碾过积雪。行人道上有一个人在走，缩着脖子，脚步匆匆。
方远说这场雪要是再不停，明天的案子就没法出了。沈夜舟说车装防滑链就能出。方远说你会装防滑链吗，沈夜舟说不会，方远说我也不会。两个人沉默了，看着窗外的雪继续下。
下班的时候雪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很厚。沈夜舟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亮着，日光灯管发着白晃晃的光。电梯在一楼，他走进去，门关上了。到了一楼走出大厅，门口的值班民警正在铲雪，看见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走下台阶，往停车场走。
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声音比平时脆一些，因为天冷，雪冻硬了。他走到车旁边，先清理了挡风玻璃上的雪，积雪已经冻成了一层冰壳，他用铲子一点一点地刮。刮完了坐进车里，发动车子，暖风开到最大，等着玻璃上的雾气散去。收音机自动开了，调频在不知道谁上次听的频道上，在放一首老歌。他没有换台，就让它唱着。
雾气散了。他挂挡，松刹车，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路面上全是雪和冰，他开得很慢，比平时慢了一半。后视镜里的市局大楼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暮色中。
回到住处天已经黑了。他停好车上楼，开门开灯，屋里和早上离开时一样。换鞋，洗菜，煮面，一个人吃。吃完了洗碗，擦干，放回碗柜。坐在沙发上，翻开一本没看完的书，看了几页又合上了。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那条很久以前的短信——“沈警官，春天来了。”他回复过——“是啊，来了。”之后再没有收到过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关了灯，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风声。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雪花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那声音很轻，轻到不仔细听就听不见。但沈夜舟听见了。他一直都听得见那些细微的声音——雪落的声音，花开的声音，一个人在心里说话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