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把检查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说:“可能是变异性哮喘,有些哮喘就是咳嗽为主,不喘。我给你开点孟鲁司特,你先吃吃看。”
赵敏拿了药,按时吃了三天,照样咳嗽。一到天黑就咳,像上了闹钟一样准。
这种状况持续了小半个月。每天傍晚,太阳一落山,赵敏就开始咳,有时候咳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有时候咳得趴在桌上起不来。张亮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医院查过了,医生说没病,没病怎么治?
有一天晚上,赵敏咳得特别厉害,咳完之后瘫在沙发上,眼泪汪汪的,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张亮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赵敏用气声说了句:“打电话吧。”
张亮知道她说的是谁。
他拿起手机,赵敏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号码,递给他。是他老家的那个师父,就是两年前给法器的那个人。
张亮拨过去,响了几声,对方接了。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说话不紧不慢的,带着当地的口音。
赵敏接过电话,用沙哑的嗓子把事情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几句什么,赵敏听完,说了声“好”,挂了电话。
“师父说这事他搞不定,”赵敏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他说这东西太硬了,他压不住。他给介绍一个人,让我们去找那个人。”
张亮问:“在哪?”
“就在他们隔壁村,不远。”赵敏睁开眼,看着张亮,“这次可能得咱俩一起去。”
张亮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了看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昏黄的,暖色的,看起来安安稳稳的。他伸手摸了摸窗户上挂着的那串五帝钱,铜钱冰凉,在指尖上微微晃动。
他想,这些东西挂了两年了,那东西还是来了。来了不说,还带了人来。满屋子都是。
他把窗帘拉上,暗红色的厚窗帘把外面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客厅里只剩下头顶一盏灯,照着这个住了两年多的老房子,照着那些裂了缝的瓷砖,照着门上那面八角形的铜镜。
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有些模糊,看不清楚表情。
第二天一早,张亮请了假。他跟单位说家里有事,主管没多问,批了。
赵敏也跟科室换了班,找同事顶了一天。两个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张亮开车,上了高速,往赵敏老家那个方向走。
赵敏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那个红色的小布袋,两年前师父给的,她一直放在床头柜上。这次出门她把它揣在了外套口袋里。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张亮看了她几眼,脸色还是不好,嘴唇干裂,眼睛下面发青。
开了将近两个小时,下了高速,走省道,又从省道拐进一条乡道,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杈像血管一样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赵敏看着窗外,忽然说了句:“前面路口右拐。”
张亮打了转向灯,拐进一条水泥路。路两边是麦地,刚浇过冻水,地里湿漉漉的。
又开了大概十分钟,进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房子新旧夹杂,有贴着白瓷砖的二层楼,也有土墙灰瓦的老房子。赵敏指着一户人家说:“到了,就这儿。”
院子没有门楼,两扇铁栅栏门,刷了绿漆,漆皮起了泡。
门没锁,张亮推开,把车停在院子外面。院子里铺了红砖,砖缝里长着干枯的草。正房是三间,中间的门开着,门口挂着一副棉门帘,灰蓝色的,洗得发白。
赵敏领着张亮进去。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画的是松鹤延年,纸已经泛黄了。靠墙的条案上供着香炉,炉里没有点香,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像是常年烧香积下来的味道。
一个老头从里屋走出来,六十来岁,个子不高,偏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脸上的皱纹不多,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定,不飘。
他看了张亮一眼,又看了赵敏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来了?”他说。声音不大,带着本地口音。
赵敏叫了声“二叔”,张亮也跟着叫了声。赵敏在路上跟他说过,这位师父姓刘,是她老家那个师父的本家兄弟,不是亲的,但论辈分叫二叔。刘师父没多寒暄,让他们坐下,自己也在八仙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他看了看赵敏的脸色,又看了看她的手腕,手腕上还戴着那串黑曜石手串。
“那个东西又找你了?”刘师父问。
赵敏点点头,把最近的事情说了一遍。从那次黑影带了一群人站在房间里说起,到每天傍晚开始咳嗽,到医院查不出毛病。她说得很慢,张亮给她递了水,她喝了一小口。
刘师父听完了,没急着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条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尺子,不锈钢的,大概三十公分长,就是普通的那种直尺。他拿着尺子回到桌前,让赵敏伸出右手,手心朝上,放在桌面上。
张亮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看着他把尺子的一端抵在赵敏的手腕上,就是脉搏跳动的位置,另一端朝外,悬空着。刘师父的手很稳,尺子平举着,一动不动。过了大概十几秒,尺子开始微微颤动,不是刘师父的手在抖,是尺子自己在抖,幅度很小,但肉眼可见。
刘师父把尺子收回来,放在桌上。他看了赵敏一眼,又看了看张亮,说了一句话:“是房子的问题。”
张亮和赵敏都没接话。
刘师父说:“你们住的那栋楼,八几年盖的?”
赵敏说:“八五年。”
刘师父点了点头:“东西朝向?”
赵敏又点了点头。
刘师父把尺子收起来,往椅子上一靠,说:“那个房子,常年照不着太阳。早上那点光,下午那点光,中间一整天都是阴的。老房子,墙厚,窗小,气不通。这种东西朝向的楼,八十年代盖了一批,当时图省地皮,没管朝向。住久了,人就容易出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