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往努瓦克肖特的航班在凌晨降落。机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干燥的、夹杂着沙尘的热风扑面而来。陈远舟走出候机楼，抬头看天。没有星星，不是云层遮住了，是城市的光污染。但他意识深处的光点在，七个，分布在看不见的星空背后。最亮的那颗，在东南方向，撒哈拉深处。
方知微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当地的地图，铺在出租车的引擎盖上。理查特结构，在毛里塔尼亚的瓦丹小镇附近，从努瓦克肖特向东，穿过沙漠，大约五百公里。没有公路，只有骆驼队和越野车碾压出的辙印。
“我找了一个向导。”方知微指了指停车场角落里一辆灰白色的丰田越野车。车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瘦高，深色皮肤，裹着蓝色头巾，戴着墨镜。他叫穆萨，当地人，法语、阿拉伯语、英语都能说。他看了看陈远舟递过去的照片——理查特结构的卫星图——点了点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我知道那个地方。当地叫‘沙漠之眼’。我小时候去过一次，骆驼不肯靠近。”
陈远舟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灰白色的石头。它在发烫，但不是之前那种灼烧般的烫，而是一种稳定的、恒定的高温，像一块刚从热沙里捡起来的石头。他把石头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它的颜色已经从橙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和球体一样的暗红色。
“它在导航。”陈远舟把石头装回口袋，拉开车门。
越野车驶出努瓦克肖特，向东。公路只铺了不到一百公里，之后就是沙土路。穆萨开得不快，但很稳。他在沙漠里开了二十年，知道哪里有暗坑，哪里流沙，哪里可以加速，哪里必须减速。方知微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GPS，屏幕上显示着他们与理查特结构的直线距离——四百三十公里。
陈远舟坐在后座，靠着车窗，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捏着那块发烫的石头。它在脉动，和他手心的暗红色点同步。频率比前几颗都要快，接近每分钟七十八次——比他静息心率快得多。不是球体在学他，是他在学球体。他的心跳正在被它的频率牵引，从每分钟七十二次逐步上升。
方知微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的脸色很红。”
“它在升温。”陈远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心里攥着那块石头。石头的颜色已经从暗红变成了深红，像一块被烧透了的铁。他把石头放在座椅上，用背包垫着，不让它烫坏座椅。“第五颗的能量太强了。信标都被它烤成这样。”
车在傍晚到达了一个叫瓦丹的小镇。穆萨把车停在一棵枯死的金合欢树下，熄了火。“前面没有路了。车只能到这里。剩下的路要走骆驼，或者步行。”陈远舟下车，把石头从背包里拿出来。它在落日的余晖里几乎不发光了，不是熄灭，是它的光线和夕阳的颜色重合了。他把石头举到眼前，透过暗红色的表面，他看到了内部——不是前几颗那种凝固的光，而是一团正在翻涌的、像熔岩一样的流体。
“它在下面。很近。”
穆萨从镇上租了三头骆驼，雇了一个年轻的向导，叫哈桑。哈桑不会说英语，但他的手势很明确：从这里往东，走一天一夜，就能到“沙漠之眼”。他指着陈远舟手里的石头，问了一句阿拉伯语。穆萨翻译：“他说，你手里这个东西，他在他爷爷的屋里见过。爷爷说，这是‘沙漠之眼’的钥匙。”
陈远舟把石头攥紧。“你爷爷还说什么？”
哈桑说了一串话，穆萨的脸色变了。“他说，爷爷告诉他，不要靠近那个地方。那里不是眼睛，是伤口。”
夜幕降临时，他们出发了。三头骆驼，四个人——穆萨和哈桑各骑一头，陈远舟和方知微合骑一头。沙漠的夜晚很冷，月光把沙丘照得像一片凝固的雪原。陈远舟坐在骆驼背上，背包里的石头隔着帆布袋烫着他的后背。它的温度在升高，不是环境温度，是它本身的温度在升高。它在靠近源头。每一颗信标都是一根天线，距离母体越近，接收到的能量越强，温度越高。
凌晨两点，哈桑停下来。他指着前方一道微弱的、暗红色的光，在沙丘的脊线上，像一盏挂在远处的灯。穆萨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那就是理查特结构。沙漠之眼。”
陈远舟从骆驼背上跳下来，朝那道暗红色的光走去。脚下的沙子很软，每一步都陷进去，再拔出来，再陷进去。走了不到一百米，沙子开始发烫，不是太阳晒的烫，是从底下往上蒸腾的烫。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沙面上。手心的暗红色点剧烈脉动，频率快到几乎连成一条线。沙子底下的东西在“喊”他，用电磁波，用热辐射，用一种他无法命名但能清晰感知的场。
他站起来，继续走。走了大约五百米，脚下的沙地变硬了。不是岩石，是一层被高温烧结的沙壳，踩上去发出咔咔的声响，像踩在薄冰上。沙壳下面，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像地底的岩浆。
陈远舟停下来。他站在理查特结构的中心，一个直径约五十公里的圆形凹陷的边缘。从太空看，它是一个巨大的、像牛眼一样的结构；从地面上看，它是一个缓慢抬升的穹隆，穹隆的中心是一个凹陷的盆地，盆地的底部，暗红色的光正在从沙层下面透上来。
方知微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探测仪。屏幕上的波形不是正弦波，不是脉冲串，而是一种持续的、高幅度的噪声——不是随机噪声，是混沌。球体的能量太强了，强到干扰了探测仪的电路。“它就在下面。很浅。”
陈远舟把背包里的石头拿出来。它在黑暗中发着刺眼的红光，像一颗燃烧的炭。他蹲下来，把石头放在沙壳上。石头接触沙壳的瞬间，沙壳裂开了——不是被砸裂的，是被高温熔化的。石头自身的温度超过了沙壳的熔点，接触点开始熔化，暗红色的液态沙子向四周流淌，露出下面一层更深的、更黑的沙层。
那层沙也在熔化。陈远舟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沙壳被石头熔出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圆洞。洞的深度在增加，不是人工挖掘，是热熔。石头像一颗落入冰面的热弹，靠自身的热量向下沉降。熔化的沙子在洞壁冷却，形成一层玻璃质的暗红色涂层。
洞挖到了大约三米的深度，石头停了下来。不是卡住了，是到底了。
陈远舟趴在洞边，往下看。洞底，石头旁边，是一颗球体。比前几颗都大，直径接近一米。暗红色的，半透明的，表面没有结晶层，没有胶状物，没有腐蚀痕迹。它光滑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面倒映着洞口的天空、星星、和他的脸。
球体在脉动。不是缓慢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动，是快速的、像蜂鸟翅膀一样的震颤。频率太高，肉眼几乎看不清，但他的皮肤能感觉到——空气在震荡，沙粒在跳动，他的骨头在共振。他在被它同化，不是被改造，是被拉进同一个频率。
陈远舟把手伸进洞里。三米的深度，手臂够不到。他整个人趴在沙地上，把整条胳膊伸进去，指尖离球体还差半米。他侧过身，把肩膀也塞进洞口，沙子从洞口边缘滑落，落在他的头上、脖子上、背上。
方知微抓住他的脚踝。“够不到。太深了。”
陈远舟没有松手。他把身体又往下探了一截，锁骨卡在洞口边缘，呼吸被挤压得困难。指尖触到了球体的表面。凉的。不是冷，是一种没有温度的、绝对的凉。和他在太平洋底触到的球体一样，和西伯利亚冻土层下的球体一样，和安第斯山脉岩壁里的球体一样。
同一只手，触到了第五颗。
瞬间，他意识深处那七个光点全部亮了一下。不是逐个亮，是同时。像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把七盏灯同时接通了电源。光点的亮度在上升，从暗红变成亮红，从亮红变成橙黄。第五颗的能量太强了，它在给其他六颗供电。
陈远舟把手缩回来，从洞里爬出来，坐在沙地上，大口喘气。右手手背上，那个暗红色点重新浮出来了，比之前更大、更亮、更烫。
方知微蹲在他旁边，用探测仪扫他的手。屏幕上的波形不再是波形，而是一片密集的、重叠的谱线，像一束被棱镜分解的光。“它在给你灌能量。”
陈远舟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个暗红色的点。它在扩散，从针尖大小扩散到米粒大小，从米粒扩散到指甲盖大小。不是纹路，是一块斑。一块暗红色的、像胎记一样的斑。
他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钛合金罐，打开盖子，放在洞边。然后他再次趴下去，把手伸进洞里，握住球体。它的表面光滑得像冰，但握得住——不是摩擦力，是场力。他的手心和球体之间有一种看不见的吸引力，把球体“粘”在他的掌心里。
他往外拉。球体动了。它从洞底升起来，不是被他拔出来的，是自己浮起来的。它穿过熔化的沙层，穿过洞壁的玻璃质涂层，穿过洞口，悬停在沙地上空约半米的高度。
陈远舟站起来，把球体抱在怀里。它很重，比他背过的所有背包都要重。不是质量，是场。它的能量场和他的身体场在相互作用，产生了一种类似于磁力的吸引力，把他和它绑在一起。
他把球体放进钛合金罐，旋紧盖子。罐子被撑得变形了，比前几个罐子都大了一圈。他把它装进一个特制的帆布背包，背在身上。
“走。”
他们朝来时的方向走。三头骆驼还在，哈桑还在，穆萨还在。穆萨看着陈远舟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背包，没有问里面是什么。他只是说了一句阿拉伯语，方知微翻译：“他说，你背的不是石头，是星星。”
陈远舟没有回答。他跨上骆驼，把帆布背包放在身前，双手环抱着它。球体在背包里脉动，和他的心跳同步。频率在降，从每分钟七十八次降到了七十五次。它在适应他，在放慢自己的节奏，匹配人体的频率。
方知微骑上另一头骆驼，走在陈远舟旁边。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在沙地上拉得很长，像两根指向远方的指针。
“还有两颗。”方知微说。
陈远舟看着前方那片无边的沙漠，意识深处那七个光点还亮着。第五颗归位了，还剩两颗。撒哈拉这颗已经在他背上了，不算“在外面”了。还有一颗在南极，最后一颗，在冰盖下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块暗红色的斑。它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一颗长在皮肤下面的、小型的“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