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十一分,江东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大厅。
那两个人还在。靠墙的那个换了个姿势,但没有离开座位。靠门的那个出去抽了一根烟,回来时身上带着初冬清晨特有的寒意。他们不说话,不交流,甚至不看对方——但顾北辰知道,他们的耳机始终开着,他们的手指始终停留在某个可以被随时按下的位置。
顾北辰从塑料椅子上站起来,走向洗手间。靠门的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背部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洗手间的灯光惨白,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换了一个人——眼窝深陷,胡茬在下巴上铺了一层灰色的薄雾,衬衫领口皱得像一张被揉过的纸。他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对着镜子站了十几秒,在心里把计划重新过了一遍。
赵志国的妻子。名叫柳淑敏,五十七岁,退休前是江东市某区教育局的普通科员。没有涉案记录,没有不良背景,甚至在赵志国退休后也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中。这样的人,通常是案件中“被遗忘的角色”——警方查资金流向时会看到她的名字,但不会把她当作关键人物来问话。
但顾北辰不这么认为。
一个普通科员,没有任何经济背景,却能在自己名下的账户里接收七笔总计超过八百万元的转账,并且在每一笔到账后三十天内全部转出——这不是一个“不知情”的人能做出来的事。柳淑敏不一定参与了赵志国的贪腐,但她一定知道这些钱的来路。更重要的是,她是赵志国最不可能设防的人。
赵志国可以对秦牧严防死守,可以对郑维先言听计从,可以在任何正式的审讯中保持沉默——但他不会在自己妻子面前演戏。而一个妻子,无论多么沉默,总有一些东西是她在枕边听到的、在饭桌上瞥见的、在电话里顺耳听到半句的。
那些东西,可能比秦牧花十年收集的所有证据都更致命。
顾北辰擦干脸上的水,走出洗手间,在自动售货机上又买了一罐咖啡。他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然后径直走向靠门坐着的那个夹克男。
那人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平静。
“你跟了我一个多小时了。”顾北辰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两排椅子上的人都听见,“我不知道你是哪个部门的,也不知道谁派你来的。但我告诉你三件事。第一,我不是你的目标,我身上没有任何你需要的东西。第二,我现在要去洗手间——三分钟。第三,如果你在我出来的时候还坐在这里,我会以‘妨碍公务’为由,让值班民警请你出去。这家医院的警务室,就在走廊尽头右手边。”
他没有等对方回答,转身走回了洗手间。这不是虚张声势——急诊大厅的确有警务室,值班民警也确实有权限盘查询问任何在医院内逗留的可疑人员。夹克男如果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和任务,最好的选择就是在顾北辰“上完洗手间”之前离开。
三分钟。顾北辰靠在洗手间的瓷砖墙上,看着手机上的秒针跳动。一百八十秒后,他推门出去。
大厅里,靠门的椅子空了。
靠墙的那个也不见了。
顾北辰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他走到急诊药房旁边的侧门,推开,走进了医院的内院。天还没有亮透,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种冷冽的青灰色。内院里停着几辆救护车和医院的通勤车,一个清洁工正在用高压水枪冲洗地面,水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声。
他穿过内院,从医院的后门出去,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晾衣杆从窗户里伸出来,挂着昨晚没收的床单和衣物。晨风把这些布匹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面无声的旗帜。顾北辰加快了脚步,在巷子的尽头拦下了一辆正在等红灯的出租车。
“师傅,去江东新区,翠屏山庄。”
司机看了他一眼——凌晨五点多,一个满脸胡茬、穿着皱巴巴衬衫的男人打车去全市最贵的小区之一。但他没有多问,踩下油门,驶入了清晨稀疏的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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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屏山庄。
江东市最高端的住宅区之一,依山而建,每栋别墅都有独立的院落和私家车库。赵志国的房产登记在他儿子名下——这是老葛昨晚查到的信息,产权清晰,购买时间与那些转账的时间高度重合。
出租车在大门口被拦下了。门禁森严,保安要求登记访客信息。顾北辰出示了工作证,填了表格,在“被访人姓名”一栏写下了“柳淑敏”三个字。
保安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大约一分钟后,对讲机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没有睡醒的疲惫:“让他进来。十号楼。”
顾北辰沿着石板小路往里走。翠屏山庄的绿化极好,即使是在十一月的清晨,依然满目苍翠。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这个季节最后的桂花正在凋谢,香气已经淡到若有若无。他走到十号楼前,铁艺大门已经开了一条缝,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果子挂在枝头,没人摘。
门厅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柳淑敏。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她的眼睛是肿的——不是刚哭过的那种肿,是哭过很多次、每次都没有哭完的那种肿。
“你是赵志国的女儿?”顾北辰问。
女人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我是他儿子的妻子。赵志国是我公公。柳淑敏是我婆婆。”
她侧身让开,把顾北辰让进了客厅。
客厅很大,装修考究,红木家具,水晶吊灯,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但这些东西放在一起,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样板间——每一件物品都选得很好,但没有任何一件物品带有“人”的气息。没有家庭照片,没有小孩的玩具,没有没看完的报纸,没有随手搭在沙发上的外套。
“我婆婆在三楼。”女人说,声音依然很轻,“她自从知道那个姓陈的主持人死了之后,就没怎么下过楼。她说她知道会有人来找她的。”
顾北辰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水晶吊灯。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没有人气的红木家具上。
“她知道会有人来找她,”顾北辰说,“但她没有跑。”
女人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水。
“她说她已经跑了十年了。不想再跑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缓慢,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顾北辰抬起头,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楼梯上走下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毛衣,头发花白,没有染,脸上没有化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的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攥得很紧,骨节泛白。
柳淑敏走到客厅中央,在顾北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向他。
“你不用问我了。”她说,“都在这里面。”
顾北辰没有立刻伸手去拿。他看着这个女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哭干了,此刻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空洞的平静。那不是释然,那是彻底放弃后的宁静。
“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顾北辰问。
“知道。”柳淑敏说,“是赵志国这十年里所有对不起国家的事。他不写,不记,不存电脑。但他回家会说。他在我面前说漏嘴的话,我听完就写下来,写完了锁在保险柜里。他知道我写,但他不知道我写了多少。”
她的声音一直很稳,稳得像在念一份早已背熟的声明。
“顾组长,我不是什么好人。那些钱,我花过。那栋房子,我住过。我不是来替你当证人的,我是来自首的。但我有一个条件——见一个人。”
“谁?”
柳淑敏低下头,看着自己泛白的骨节,说出一个顾北辰没有预料到的名字。
“宋远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