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零七分,江东市郊,兴业路。
顾北辰的车速表指针在时速一百二十公里的刻度附近剧烈摆动——这辆公务配车的底盘在超过一百一十公里后就开始发飘,方向盘传来的抖动像某种不祥的预兆。但顾北辰没有减速。后视镜里看不到任何车辆,但他能听到——那种低沉的、不属于民用车辆的引擎轰鸣,从身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压过来,像一头在黑暗中喘息的巨兽。
手机屏幕又亮了。同一个号码。
“下个路口右转,走辅路。不要上高架。”
顾北辰没有犹豫。方向盘猛地向右一打,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车身几乎是侧倾着拐进了辅路。辅路狭窄,两侧是老旧的居民区,路灯昏暗,路面坑洼不平。他的车速降到了六十,但身后的轰鸣声反而更近了。
不是幻觉。确实是车。确实是冲着他来的。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老葛的电话。
“老葛,你们到了吗?”
“到了。江东大学招待所,我和林墨、夏洛在一起。附件和设备全部安全。”老葛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远,像是在走廊里压着嗓子说话,“你那边什么情况?”
“有人跟着我。不是警车,不是普通车。听声音像军用越野,至少两台。”
老葛沉默了两秒。“别往招待所开。他们的目标是你手里的东西——你身上有什么?”
顾北辰快速扫了一眼副驾驶座。加密狗在上衣内袋,手机在支架上,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加密狗。附件和设备都在你那边。”
“那就好办了。”老葛的声音忽然变得沉稳,“你现在往人多的地方开。不是他们不敢动手,是他们会选择‘不出事’的方式。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地方——加油站、便利店、医院急诊。他们不会在摄像头下面硬来。”
顾北辰看了一眼导航。前方两公里,江东市第一人民医院。
他把油门踩到底。
三分钟后,医院急诊大楼的灯光出现在视野里。顾北辰没有去找车位,直接把车停在了急诊通道的正门口——一个挂着“即停即走、违停抓拍”标志的禁停区。他熄火,下车,动作一气呵成,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灯火通明的急诊大厅。
身后的夜色里,两台军用越野车缓缓驶过医院门口,没有停。
顾北辰站在急诊大厅的自动售货机前,买了一罐冰咖啡,拉开,喝了一口。他的心跳还在一百以上,但他的手已经稳了。他靠在墙上,看着急诊室里的众生相——醉酒的青年、发烧的孩子、坐在轮椅上等叫号的老人、护士推着担架车小跑着穿过走廊。
凌晨三点的医院,比任何地方都更接近生死的本质。
而他现在站在这片生死的中间地带,身后是追杀,身前是深渊,手里的咖啡是凉的,但他的血是热的。
手机再次亮起。这次不是那个号码。是林墨。
“顾队,我黑了城市路网的实时监控。那两台车没走,停在医院东侧两百米的辅路上,熄了灯,没熄火。”
“他们在等我出去。”
“对。顾队,你别出去了。天亮之前,他们不敢进医院——急诊大楼的监控是联网的,画面实时上传到市局的安防平台。他们可以在一栋楼里关掉监控,但不能在整个城市的公共网络上不留痕迹。”
顾北辰又喝了一口咖啡。
“林墨,帮我做一件事。查一下江东军分区今晚的出动记录——不是正式的,是任何‘非正式’的车辆调度。两台军用越野,没有牌照,这个级别的车辆不可能凭空出现。”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林墨做事很快,但这次他花了将近一分钟才开口。声音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之后的、强行压制的冷静。
“顾队,查到了。不是军分区的车。是总参某部的直属分队,驻扎在江东市郊的一个独立营区,不归军分区管辖。他们的车辆调度系统跟军分区不是一个网络,我差点没进去。”
顾北辰握着咖啡罐的手微微收紧。
总参某部。直属分队。不归地方军分区管辖。
这是郑维先能调动的真正力量。不是通过权力,不是通过关系——是通过他的职务本身。他是中将,是战略支援部队某部的负责人,他手下的“直属分队”在法律规定中属于“执行特殊任务的军事单位”,其行动不需要向地方任何部门报备。
换句话说,郑维先用这支分队来跟踪一个公安部的办案人员,在法律上甚至找不到明确禁止的条款。不是合法——是没有针对这种行为的法律。这是一个灰色地带,而郑维先正在充分利用这片灰色。
“林墨,通知老葛和夏洛,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不允许单独行动。去哪都要至少两人同行。你们的手机保持定位共享,每隔十五分钟在群里发一次消息。”
“你呢?”
“我在医院待到天亮。天亮之后,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
顾北辰没有回答。他挂了电话,在急诊大厅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闭上眼睛,但没有睡。
他的脑子里在画一张图。这张图上有秦牧、有郑维先、有赵志国、有宋远征、有那个从不露面的“G”。还有一条线——一条连接所有人、但从未被任何人提及的线。
那条线的名字,他还没有找到。
但他知道,天亮之后,他要去找一个人。那个人不是秦牧,不是宋远征,不是任何一个已经被这条线串起来的人。
那个人是赵志国的妻子。
那个名字出现在七笔转账的接收账户上、但从未被任何调查触及的女人。她不是同谋——至少不一定是。她是通道。而通道意味着,她知道一些连赵志国都不一定知道的事情。
凌晨四点。医院急诊大厅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三十多岁,短发,眼神锐利。他们没有挂号,没有走向任何一个诊室,而是在大厅的长椅上坐下来,一个靠墙,一个靠门。
顾北辰睁开眼,看了他们一眼,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不是跟踪他的那批人。至少暂时不是。
但这不重要了。
在凌晨四点的江东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大厅里,一个公安部刑侦局的办案人员,和一个可能来自某个他不知道的机构的监视者,共享着同一片惨白的灯光和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这就是秦牧所说的“铁幕”。
不是一堵墙,而是一种慢慢收紧的东西。你看不见它,但你能感觉到空气在变少。
顾北辰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左手摸到了那个加密狗冰凉的金属外壳,右手摸到了手机。
他没有动。
他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