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街面上的烂菜叶子打着旋,百姓们堵在县衙门口,没人说话。
左池的话像是一枚炸弹,让所有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县衙要动赵家了!
忽然间,人群爆发出一阵哄闹。
小棉袄拔出腰间的雁翎刀,刀尖斜指地面。
他身后的杨正、曹一水、胡定邦等十几个正司捕快齐刷刷地抽出铁尺和水火棍。
“正司办事,闲杂人等退避!”小棉袄厉喝一声,带着人直接走下台阶。
围堵在县衙门口的百姓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宽敞的道。
刚才那个还在叫嚣的精瘦汉子见势不妙,想往人群里缩。
一直盯在他旁边的银生突然伸出脚,狠狠踹在汉子的腘窝上。
小银生虽然年纪小,但这一手用的是极其熟稔,江鸿见个真着,心想着估计这小家伙什么时候找了徐庆或者左池他们学来了这么一手。
腘窝就是腿弯,这个地方只需要稍微掌握些技巧,不需要太大的力气就能让一个人双腿失去支撑性,哪怕是一个孩子也能轻易让一个成年人跪下。
只听得那汉子惨叫一声,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杨正眼疾手快,上去一脚踩在汉子的后背上,反手掏出麻绳就把人捆了个结实。
“带走!”小棉袄没回头,大步流星地朝着城东赵家大宅的方向奔去。
不少胆大的百姓互相看了一眼,压不住心里的好奇,远远地跟在捕快队伍后头,想去看看赵家这回怎么收场。
一时间,整个队伍就变得浩浩荡荡起来。
赵家大宅。
两扇朱漆大门紧紧闭着,门里头隐约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刚才县衙门口发生的事,早就被赵家安插在街角的眼线跑回来通风报信了。
正堂里,赵广德像一头发怒的野猪,把桌上的茶盏摔得粉碎。
“陈文正这个老匹夫!他真敢派人来拿我的人!”赵广德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人!去把护院全都叫到前院!我看今天谁敢踏进我赵家半步!”
“老爷息怒!”管事从偏门快步走进来,一把拉住赵广德的袖子。
“不能动手!一旦动手,这杀人的罪名就彻底坐实了,那就是公然抗法,形同谋反!”赵府管事压低声音,额头上全是冷汗。
“咱们现在绝对不能以暴制暴,一旦咱们这个时候反抗,首先就是咱们理亏,县衙再去寻康王府求援,那等着咱们赵家的就是满门......”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人带走?那柴房里的血迹还没干透!”赵广德一把甩开管事的手,他现在已经失了方寸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好好的凤翔县,怎么突然就变了风向了。
“老爷放心,我已经安排妥当了。”赵府管事凑到赵广德耳边快速说道。
“昨晚动手的那三个家丁,我已经给足了安家费,他们的老小都在咱们庄子里。到了公堂上,他们只会承认是自己跟那流氓有私仇,失手打死了人,绝不会把您牵扯出来。至于那个王二麻子,他一个倒夜香的,根本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
赵广德眼珠子转了转,火气稍微压下去了一些,但还是有些怀疑,按照他以往的脾性,早就带着人把县衙给围了,事后只需要略动手脚,搞个民变的由头就行了。
可是现在,凤翔县在康王治下,可康王偏偏不管不问,这陈文正跟打了鸡血一样,雷厉风行起来,还有个不知道到底什么身份的年轻外乡人。
他也不得不慎重。
“你确定他们能咬死不松口?”赵广德盯着自家的管事,咬牙切齿地说。
“那三个都是签了死契的家奴,他们心里清楚,供出您,他们一样是个死,家里人还得跟着陪葬。”赵家管事点了点头,满脸的自信,胸有成竹。
正说着,大门外传来一阵剧烈的砸门声。
“县正司拿人!开门!”小棉袄的声音穿透厚实的木门传了进来。
管事赶忙冲着赵广德点了点头,转身跑去吩咐门房开门。
大门一开,小棉袄带着十几个捕快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赵家的几十个护院手里拿着棍棒,大有跟县正司的捕快大干一场的架势,但自家管事跑了出来,连连对着他们使眼色,硬是没人敢上前阻拦。
“赵管事,有人指控你涉嫌包庇杀人命案。还有昨天在柴房动手的几个家丁,都得跟我们走一趟。”小棉袄毫不废话,刀尖直接指着赵家管事的鼻子。
赵家管事整了整衣冠,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差爷说笑了,我们赵家一向奉公守法,既然县衙要传唤,我等自然配合。”赵家管事点头哈腰,一副狗腿子模样,一边对县正司众人谄媚,一边转头对着家丁吩咐:“去,把昨天晚上在柴房当差的赵四他们几个叫出来。”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赵府管事和三个面如死灰的家丁被戴上枷锁,押出了赵家大门。
“这县正司还真的能从赵家把人带出来啊!”看着赵家几人被县正司押解出来,有围观百姓交头接耳。
“我看不会这么容易,估计赵家有什么后手,别人不知道,咱们还能不清楚?那赵广德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绝不吃亏的主!”
“他再神气又能怎么样,咱们县令老爷和县正司司正的态度也看到了,明摆着就是要跟赵家死磕,人家都把死人抬到县衙门口了,摆明了就是要跟官府干!”
“嘘!不要命了!这话你也敢说!”
跟着来看热闹的百姓一边议论,一边一路尾随,浩浩荡荡地又回到了县衙。
审案子这件事儿,其实原该是左池来的,但因为涉及到了直接判刑,所以搞了个联合会审的场面。
公堂之上。
陈文正端坐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下。
惊堂木一拍,两旁的衙役杵着杀威棒,齐声口呼威武。
百姓把县衙门前堵了个严严实实,在惊堂木拍下之后,嘈嘈杂杂的百姓也安静了下来,他们想看看这县衙到底要怎么审这一桩案子。
左池搬了把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在堂下左侧的主审位上。
旁边设着一张小书案,一个刚被提拔上来、背景干干净净的年轻小吏正拿着毛笔准备记录供词。
江鸿教的“囚徒困境”战术,终于要上场了。
左池挥了挥手。
“带下去,分开关押,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接下来我要一个一个分别提审!”
县正司的捕快们立刻行动起来,带着那四人分别去了四个房间,这四人即听不见公堂上的声音,也无法相互沟通。
一连等了有半个多时辰,也不见这提审哪怕一个人,公堂外围观的百姓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这衙门在搞些什么把戏。
“带赵府管事!”
突然,左池一拍惊堂木。
几个小吏去往后院,很快,赵府管事就被押解上公堂来。
除却这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审讯手段,这新衙门的新审讯方式很多百姓见识过,不再跟以前一样跪着听审,而是搬了个椅子。
赵家管事虽然戴着枷锁,但坐在椅子上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丝从容的笑意。
左池站起身,缓步走到了这管事的跟前。
“这位大人,草民实在不知犯了何法,那流氓是跟赵四他们有私仇,两人在后巷起了争执,不小心打死了,草民也是今早才知道这件事。”
见左池走来,赵府管事抬起头,脸上是自信的笑容,把早就背好的台词流利地说了一遍。
公堂下的围观百姓没有一个开口说话的,都在静静看着。
左池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漫不经心地在赵家管事眼前晃了一下。
“这是那三个家丁的供词。”左池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他们说,是你这个管事下令让他们把人拖进柴房往死里打的。人死了以后,也是你安排王二麻子去处理的尸体。”
赵家管事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公堂外的百姓却是有一刹的哄闹,这会儿他们看懂了县衙的操作,这是要诈这几个人!
县衙压根没提审那三个家丁,所以那个所谓供词全是假的!但这法子最要命的就是,看客知道,但身为当事人永远无法完全信任自己的共犯,哪怕提前知道了县衙这样的手段,很多人还是无法克服心理上的怀疑。
但哄闹只持续了一秒不到,就被强行压了下去。
门外混在人群里的赵家人想开口,但看着这个情形,又不敢,生怕自己贸然开口打乱了管事和家主的计划。
“不可能!他们这是血口喷人!他们明明......”赵家管事话说到一半,猛地闭上了嘴,他差点把安家费的事说漏了。
“新朝律法,杀人者以命抵命,主使者同罪。”左池身子前倾,盯着赵家管事的眼睛。
“他们三个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你头上,说自己只是听命行事,那么你现在就是首犯。等画了押,明天午时就能在菜市口借你这颗脑袋一用。”
赵家管事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黏在里衣上,但他咬了咬牙,死扛着没开口。他心里还在赌,赌这只是县衙的诈兵之计。
左池看出了他的心思,也不废话,摆了摆手,小吏们心领神会,上前用麻布裹上了赵府管事的嘴,然后套上了个黑头套,将其带往后院。
“带赵五!”左池下令。
不一会儿,赵五就被押解上了公堂。
左池脸上换了副表情,一脸的漠视和鄙夷看着赵五,这家伙被捆着手脚,左池把方才那个纸条在赵五脸上拍了拍。
“你们管事已经全招了。”左池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刀:“你们管事和你另外两个共事的都招了,说下手的人是你,跟他们没有关系,他们几人当时甚至都没怎么出手,你一棍子就把人打死了。”
赵五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这跟计划的不一样啊!原本是责任三人均摊,怎么到此刻,全是自己一个人干的了?
人本性就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本是三个人顶罪,突然变成自己一个人的锅了,这他哪里还呆得住。
台下有人间赵五表情不对,开口就想叫喊,可还没喊出声,脖颈上就被人戳了一下,再想说话,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嗯嗯啊啊。
江鸿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出了,赵家人绝对不会坐以待毙,所以提前安排好徐庆让他们盯着人群里的赵家人。
“大人!你别听他放屁!是他让我们打的!他说只要把人打残了,一人赏二两银子!”赵五的心理防线本就脆弱,一听管事把锅全甩给了自己,立刻像倒豆子一样全盘托出。
“不仅如此!人咽气的时候,老爷也在场!老爷说直接拖出去找个泼妇去县衙闹事!这都是老爷和管事安排的!”
之后的三个家丁,左池如法炮制,得到的结果几乎没什么差别。
旁边负责记录的小吏笔走龙蛇,把供词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步。
左池把那张装死的泼辣妇人提溜到了公堂上。
“赵家的人已经全招了,主谋、动手的人都画了押。”左池把一厚沓供词扔在妇人脚下。“你现在是伪造命案、聚众冲击县衙的从犯。按律,流放三千里,你要是不招,我现在就把你发配到岭南去修城墙。”
妇人本来就是拿钱办事的市井无赖,哪见过这阵仗。看了一眼地上那按满红手印的供词,直接吓得瘫在地上,连连磕头。
“大人饶命!我招!是管事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来闹的!那死鬼我根本不认识啊!”
半个时辰后。
左池拿着几份按着手印的供词,走回了正堂。
他把供词递给陈文正。
陈文正看了一眼,用力把供词拍在桌案上,惊堂木再次炸响。
“把供词念给外头的百姓听听!”陈文正指着那个年轻小吏。
小吏清了清嗓子,走到衙门台阶上,将赵家如何草菅人命、如何栽赃陷害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念了出来。
原先那些还在怀疑县衙的百姓,清清楚楚看了衙门是如何断案的,没有屈打成招,没有以权压人,只是用了些小计谋就让这些人全部招供了。
人群安静,所有人都沉默着,紧接着,人群中爆发出猛烈的咒骂声。
“赵家这群畜生!自己打死了人,还想拿我们当枪使!”
“这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霸啊!”
舆论的风向瞬间调转,死死地压在了赵家头上。
陈文正站起身,抓起桌上的令签,猛地扔在地上。
“县正司听令!”
“赵广德枉顾人命,草菅人命,栽赃朝廷命官!即刻前往赵家,将赵广德捉拿归案!反抗者,格杀勿论!”
令签落地,发出清脆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