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得快要裂开。
我撑着坐起身，手底下是粗糙的布料质感——不是我的床单。睁开眼，视线里是陌生的米白色天花板，吊灯造型简洁得过分，正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
这是哪儿？
我猛地坐直，环顾四周。房间不大，约莫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壁刷得雪白，没有任何装饰。唯一的窗户拉着百叶帘，缝隙里透进惨白的光。
书桌上放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册子，封面烫金字：《视界科技新员工入职守则》。
视界科技？我什么时候应聘过这家公司？
我按住发胀的太阳穴，努力回忆。昨晚……昨晚我明明在家里修改简历，投了几家创业公司，然后喝了杯牛奶就睡了。再然后——没有然后了。
我怎么会在这里？
深吸一口气，我下床走到书桌前。册子很新，摸上去有种奇特的凉意。翻开第一页，是用加粗字体打印的文字：
欢迎加入视界科技。为确保您的工作顺利与人身安全，请务必遵守以下守则。本守则基于公司多年运营经验制定，每条都有其必要性。请熟记并严格执行。
我的心跳快了几拍。这措辞……有点怪。
继续往下翻：
【规则一】请于早晨8:00前抵达工位。公司不设打卡机，但请务必准时。迟到者将接受“特别指导”。
【规则二】您的工位是A区17号。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不要坐错位置，也不要让他人占用您的工位。
【规则三】午休时间为12:00-13:00。期间可以离开工位，但不要进入西侧走廊尽头的房间。那里是设备间，正在维修。
【规则四】如果您在工作时间（8:00-18:00）遇到任何困惑，可以询问穿蓝色衬衫的同事。他们会提供帮助。
【规则五】如果您看到穿红色裙子的女性（无论是否为员工），请立即远离，并不要与她有眼神接触。
【规则六】公司提供免费午餐，用餐地点在二楼食堂。但请注意，如果当天菜单上有“红酒炖牛肉”，请不要食用，并假装身体不适离开食堂。
【规则七】下午三点会有下午茶供应。请务必参加，这是强制性的团体活动。期间请至少与三位同事交谈。
【规则八】下班时间为18:00。请准时离开，不要在工位逗留。公司不鼓励加班。
【规则九】如果下班时发现自己的物品（包括但不限于笔、笔记本、水杯）位置被移动，请装作没看见，第二天它会恢复原状。切勿询问任何人。
【规则十】以上规则中，有三条是虚假或具有误导性的。请自行甄别。
我盯着最后一条，后背发凉。
三条例假？什么意思？
还没等细想，房间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顾深先生，您醒了吗？”是个温和的男声，“我是人事部的陆远，来接您去办公室。”
顾深？那是我的名字。他们知道我是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声：“醒了，稍等。”
快速扫了眼自己——身上穿着不是我昨晚的睡衣，而是一套深灰色的棉质家居服，尺码正好。衣柜里挂着几套西装和白衬衫，都是我的尺码。书桌抽屉里有笔记本、笔、一部没见过的智能手机，还有一张工牌：顾深，A区17号，视觉设计部。
这一切准备得太周全了，周全得可怕。
“顾先生？”门外又敲了敲。
“来了。”我换上西装，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戴金丝眼镜，笑容标准，蓝衬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他伸出手：“欢迎。我是陆远，今天负责带您熟悉环境。”
我握了握他的手，冰凉。
“我们……是怎么到这里的？”我试探着问。
陆远笑了，那笑容像打印在脸上一样标准：“您说笑了。您是昨天通过最终面试，自愿加入视界科技的优秀人才。公司为远程入职的员工提供临时住宿，这是福利之一。”他看了眼手表，“现在是7点40分，我们得抓紧了。第一天的印象很重要。”
他转身就走，步伐很快。我只好跟上。
走廊长得看不见尽头，两侧是一模一样的房门，编号从101开始。墙壁是那种医院常见的淡绿色，灯光苍白。地毯吸走了脚步声，整个走廊安静得只能听见通风系统的低鸣。
“其他人呢？”我问。
“什么其他人？”
“其他新员工。或者……住这些房间的人。”
陆远没有回头：“视界科技招聘标准很高，不是每天都有新人的。这些房间大部分空着。”
说话间，我们走到了走廊尽头。一扇双开玻璃门后，是个宽敞明亮的大厅。前台坐着个妆容精致的女孩，抬头对我们笑了笑。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一切看起来正常得不可思议——如果不是刚才那条诡异的走廊。
“这里是主办公区。”陆远介绍道，“A区在左边，B区右边。您的工位在A区17号，靠窗位置。记住，不要坐错。”
他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
经过前台时，我瞥见女孩的工牌：陈露，行政部。她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套裙，很标准的职业装。但她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红色的，正红色，像血。
规则五：穿红色裙子的女性。
这不是裙子，但……红色。
陈露注意到我的目光，笑容深了些：“新同事？欢迎呀。”她的声音甜得发腻。
我点点头，快步跟上陆远。
A区是开放式办公区，一排排工位整齐排列。已经有不少人到了，都在安静地工作。我扫了一眼——几乎所有人都穿着蓝衬衫，或深或浅，但都是蓝色系。
规则四：可以询问穿蓝色衬衫的同事。
所以这里所有人都能问？我稍稍松了口气。
“那就是您的工位。”陆远指了个靠窗的位置，“8点整会有部门主管来给您布置任务。午休时间记得看规则。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说完就走，没给我再问问题的机会。
我走到A区17号工位。很干净，电脑已经开着，屏保是公司Logo。桌面上除了电脑、键盘鼠标，只有一个笔筒、一本便签，和一个相框——相框里是我的照片，是张我没见过的半身照，穿着现在这身西装，背景就是这个办公室。
谁拍的？什么时候？
我放下相框，坐下。电脑屏幕亮起来，弹出登录界面。用户名已经填好：Gushen。我试了试生日、常用密码，都不对。正想着，屏幕突然自动登录了——直接进入了桌面。
壁纸是纯黑色的，只有一个纯白色的文件夹，名字是“工作须知”。
点开，里面一份文档：
今日任务：
1. 熟悉设计软件（附件已安装）
2. 完成10张基础图标设计（风格参考见“示例”文件夹）
3. 下午3点参加下午茶
4. 下班前将作品发送至主管邮箱：zhuguan@visiontech.com
注：请专注于自己的工作。不要窥视他人屏幕，不要随意离开工位，除非去洗手间或用餐。
我看了眼时间：7点58分。
两分钟后，一个四十岁左右、表情严肃的女人走到我工位旁。她穿着深蓝色衬衫和黑色西裤，工牌上写着“李静，设计主管”。
“顾深？”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是的，李主管。”
“任务看到了？”
“看到了。”
“很好。”她点点头，“公司注重效率和纪律。做完工作可以自己学习，但不要打扰别人，也不要乱走。午休时间食堂在二楼，别走错了。”
“西侧走廊尽头……”我下意识开口，又顿住了。
李静的眼神锐利起来：“什么？”
“没什么。”我挤出一个笑容，“我想问洗手间在哪。”
“A区尽头左转。”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才转身离开。
我长舒一口气，手心全是汗。刚才差点就问出口了——规则三说不要进西侧走廊尽头的房间，但那是真的警告，还是说……那三条假规则之一？
我打开设计软件，心不在焉地开始画图标。眼睛却偷偷观察四周。
左边工位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一直在敲代码，速度很快。右边是个短发女生，正对着屏幕皱眉，偶尔叹气。斜对面……
我愣住了。
斜对面工位坐着个女人，穿着红色连衣裙。鲜红的那种，在清一色蓝衬衫的办公区里扎眼得要命。
规则五：看到穿红裙子的女性，立即远离，不要有眼神接触。
我赶紧低头，心脏狂跳。余光里，那个女人似乎转过了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不敢确认，死死盯着屏幕，手心里又渗出冷汗。
时间过得很慢。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声和偶尔的咳嗽声，没有人交谈。那个红裙女人一直坐在那里，我能用余光瞥见那一抹刺眼的红。
10点17分，我起身去洗手间。
洗手间在A区尽头，要经过一条短走廊。我进去时，里面没人。洗手台的镜子擦得很亮，我盯着镜子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下有黑眼圈，脸色苍白。
洗了把脸，准备出去时，我听见隔间里有声音。
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