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喜乐是被手机震醒的。
凌晨五点四十三分,屏幕上的消息像瀑布一样往下滚。短视频平台的推送、微博的艾特、微信的好友申请,每一条都带着红色的数字,像止血带绷不住的伤口。她点开一条推送,是一个有百万粉丝的网红,视频封面是她出入公司的监控截图,标题用红色大字写着:“诚实话公司骗人!文案全是抄的!”
她又点开一条。另一个网红,粉丝更多,视频里她对着镜头哭诉:“我在他们公司做过兼职,老板会妖术,真的,我亲眼看到她把一个客户的脸弄歪了。”评论区全是水军,刷屏速度肉眼可见,每刷新一次就多几百条。有人说“报警”,有人说“抓起来烧死”,有人贴出了林喜乐毕业照的P图——她的脸被接在一只乌鸦的身体上。
林喜乐放下手机,坐在床边,没有开灯。窗外天还没亮,城市是灰蓝色的,路灯还没关,整条街没有人。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规仪》的硬壳封面,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会儿。
她没翻开,但她知道信用点不会变。还是2点。用一次少一点,用完就沉默。
出门的时候,小美已经在公司门口了。她今天到得比林喜乐还早,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投诉截图,眼圈红红的,但不是哭的,是气的。
“三百个营销号。”小美把纸摔在桌上,“小胖数过了,三百个,同一时间发的,文案都差不多,肯定是有人花钱雇的。”
小刘从电脑前抬起头:“客户开始解约了。昨天三个,今天早上又两个。有一个客户直接在群里骂我们,说我发的是‘诈骗链接’。”
阿芳蹲在打印机旁边,一张一张地收合同解约函,收到第五张的时候,她把脸埋在合同里,肩膀抖了一下。小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不知道在等什么。
小美突然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上墙。她走到林喜乐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用力:“你用言灵怼回去。说一句‘所有黑我们的人都会倒霉’,或者‘说假话的人会烂舌头’,随便什么都行。一句就够了。”
林喜乐看着她,没说话。
小美急了:“你还在犹豫什么?他们把你当妖怪!你本来就是,你怕什么?”
“我不用。”林喜乐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听到了,“我不能再用言灵攻击人了。那样我和堂哥有什么区别。”
小美张了张嘴,想说“有区别,你用的是对的”,但她看到林喜乐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她认识林喜乐四年了,从她刚入职那天就认识。那时候林喜乐说话都不敢大声,被甲方骂了只会点头说“好的收到”。现在她站在这里,脸色苍白,眼眶发红,但腰挺得很直。
小美退后一步,坐到椅子上,把脸转向窗外。
林喜乐打开电脑,看了一眼待办事项。还有二十三个客户没有解约,其中十五个已经明确表示“要看情况”,八个还没有回复。她合上电脑,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
“我们一家一家去拜访客户,当面解释。”
小刘第一个反对:“疯了?打车费都付不起!你知道这些客户分布在哪儿吗?城南、城北、城东,最远的在隔壁市,坐高铁都要一个半小时。”
林喜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这是我这几年攒的,没多少,但够打车。”
卡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备用金”,字迹是她自己的,写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
上午九点半,林喜乐和小美站在第一个客户公司楼下。这家公司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十二楼,电梯里全是装修的灰尘味。她们在门口等了三个小时。
不是客户故意不见,是前台不敢放她们进去。前台小姑娘每隔半小时出来一次,说“老板还在开会”“老板在吃午饭”“老板在午休”,每次说的时候都不敢看林喜乐的眼睛。
下午一点,客户终于出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秃顶,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表情像刚被告知要加班。
“我知道你们是被黑的。”男人说话很快,像在背台词,“但老板怕惹麻烦,不敢继续合作了。你也知道,我们这一行口碑很重要。不是我不信你,是我老板不信你。”
林喜乐张嘴想说点什么。她的手已经伸到包里的《规仪》上了,书页微微发烫——它在等她说话,等她说出一句可以扭转局面的金句。一句“你相信我”就够了,一句“你选我不会错”就行了。
但她没有说。
不是因为她不想,是因为她说不出来。《规仪》没有阻止她,是她自己阻止了自己。她的信用只剩2点,而且心不诚。她来不是为了说服这个客户,她来只是为了解释。解释完了,信不信是对方的事。
她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低下头,鞠躬:“对不起,是我们的问题。等风波过去,我们再争取。”
男人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林喜乐会这样说,没有辩解,没有纠缠,没有“你听我说”。他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林喜乐看到他在看她,表情不像之前那么防备了,像是在重新认识她。
出租车上,小美终于爆发了。
“你刚才怎么不用言灵?你说了他肯定会签!你又不是没那个能力,你为什么要自己绑住自己的手?”
林喜乐没回答。她盯着小美的眼睛,看了很久。小美被她看得发毛:“干嘛?”
林喜乐突然说:“你是怕我撑不下去,才想让我用言灵。”
小美张着嘴,愣了三秒:“你……你怎么知道?”
林喜乐低头翻开《规仪》,翻到了“真实洞察”那一卷。书页上银白色的字正在发光,不是从纸面上发出来的,是从她的眼睛里发出来的。她刚才看小美的时候,看到了一些平时看不到的东西——小美头上的空气里有透明的文字在浮动,像热浪里的倒影。那行文字写的是:“担心:怕喜乐撑不下去,想让她用言灵。”
她明白了。这个能力不用消耗信用,只要她不用言灵、诚实沟通,就能自动激活。它不是用来操控别人的,是用来理解别人的。真实洞察,洞察的不是谎言,是真实的需求。
她合上书,对小美笑了:“谢谢你。”
小美翻了个白眼:“谢我什么?我又没帮上忙。”
“你帮了。”
晚上十点,公司里只剩小胖一个人加班。林喜乐推门进去的时候,小胖正对着电脑摔鼠标,屏幕上是几百条谩骂的评论,每一条都在说“诚实话公司的文案是骗子”。小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这些黑子凭什么骂我们!”小胖摔了第二次鼠标,鼠标弹起来落到地上,电池盖摔飞了,“我诅咒他们喝水呛死!”
林喜乐刚从外面回来,一身疲惫,脑子昏沉沉的。她烦躁地说了一句:“别说了!”
话音刚落,怀里的《规仪》闪了一下。
小胖突然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嘴唇在动,舌头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像电视机被按了静音。她的眼睛瞪得很大,惊恐地指着自己的喉咙,用手比划“我说不出话了”的口型,但连气声都发不出来。
林喜乐慌了。她赶紧翻开《规仪》,信用数字在她眼前跳动——2变成1。那一瞬间,她的血都凉了。她没想说言灵,她只是心烦意乱随口说了一句“别说了”,但《规仪》把它解读成了言灵。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林喜乐冲过去抓住小胖的手,“会好的,会好的,你听我说——”
小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委屈,是恐惧。林喜乐看着她的眼睛,那些透明的文字又浮现了:“害怕:永远不能说话。”
林喜乐紧紧握着小胖的手,不敢松。十秒,二十秒,半分钟。小胖突然咳嗽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很久终于通了。她咳了好几下,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我能说话了?”
林喜乐抱住她,抱得很紧,浑身在发抖。
她松开小胖,后退一步,看着自己手里的《规仪》,像看着一把走了火的枪。她把手放在书脊上,像是在对它说话,又像在对小胖说,更像在对自己说:“我再也不会用言灵了。哪怕是无意的。”
小胖抹了把脸,鼻音很重:“不是你的错……是我乱说话。”
林喜乐摇头,没说话。
凌晨两点,林喜乐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的角落里,灯没开,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把《规仪》放在桌上,没有翻开,只是看着封面。书很安静,像睡着了。但她知道它没睡,它一直在听,在等,在捕捉她说的每一句话。
她的信用只剩1点。一个句子。一句话。说错了,她就永远沉默了。
她想起刚才小胖失声的那十秒钟,那种恐惧她经历过——不是她自己的,是小胖的,但她感觉到了,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咙。
她不能再用了。一次也不行。
一周后,网暴还在继续。三百个营销号变成了五百个,有人开始在林喜乐老家村口拉横幅,横幅上写着“骗子村”。奶奶打电话来说没事,让她别回来。林喜乐挂了电话,在小办公室里坐了十分钟,然后站起来,拿起外套,出门。
她没有用言灵。她一家一家地去拜访客户,不推销,不解释,不辩驳。她只是坐下来,看着对方的眼睛,问一个问题:“您真正的需求是什么?不是合同上写的,是您个人的。”
第一个客户是个做母婴产品的女老板,之前合作得很愉快。女老板看着林喜乐,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怕选错人,年终考核背C。”林喜乐点头,没有说“你不会选错”,而是说:“那你需要的是一个不出错的供应商。我做不到不出错,但我可以做到出错之后马上改。”
女老板续约了。
第二个客户是个做老年手机的男老板,五十多岁,脾气暴躁,之前骂过林喜乐好几次。她坐下来,还是那句话:“您真正的需求是什么?”
男老板瞪着她,瞪了很久,突然叹了口气:“我儿子不接我电话了。我做这个品牌,就是想让他看到我还在努力。但是你们写的文案,把他想听的话全藏起来了。”
林喜乐没有写新文案。她把旧文案里所有的形容词删掉,只留下事实:“续航七十二小时,按键比硬币大,声音比闹钟响。”男老板看完,眼圈红了:“这就是他想听的。”
续约。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有些人签了,有些人没签。但林喜乐走的时候,没有人再把她当骗子看。那些人看着她下楼的背影,眼神里没有了防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尊重,也可能是好奇。
一周后,林喜乐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网暴还在继续,但诚实话公司已经签回了八成客户。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闭上眼睛,再睁开。
文字浮现了。
不是从镜子里,是从她眼睛里。她能看到自己头顶上的文字,那些字是透明的,像水里的气泡,慢慢上浮。“信用:1点。决心:再也不动言灵。”
她伸出手,触摸镜面,指尖碰到的地方,镜子里的自己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不用言灵也没关系。
下午五点,林喜乐独自来到蓝图文化公司楼下。她没有让小美跟来,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停车场在地下一层,灯管坏了一半,有车经过的时候才有光,车走了又暗下去。
她等了半个小时。电梯门开了,林正则走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他看到林喜乐,嘴角习惯性地扬了一下,但那个笑容没到位就收了回去。
“来求饶?”
林喜乐盯着他的头顶。那些透明的文字浮现了——“信用:1点。恐惧:再说一句控心体就会失语。”
只剩下1点了。和她一样。
“哥。”她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停车场上回荡,“你控得了别人的心,但控不了自己的焦虑。你的修辞信用,快耗尽了。”
林正则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的脸变得很白,白得像地下停车场里那些快要坏掉的灯管。他的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捂住了嘴,像在阻止自己说出最后一句话。
林喜乐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停车场上空回响,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传来堂哥的怒吼:“明天峰会,我会用禁毁卷!你阻止不了我!”
她没有回头。她的手紧紧攥着包带,包里的《规仪》安安静静的。信用只剩1点。她不怕用掉那一点,她怕的是用了之后,再也没有机会告诉别人——不用言灵,也可以让人听你说话。
她走出停车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像一堆快燃尽的炭。
她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给奶奶发了一条消息:“奶,我明天回家看你。”
奶奶回了一个字:“好。”
林喜乐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暮色里。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但她没有低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还剩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说给谁听,她还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