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林喜乐推开公司门的时候,觉得气氛不对。
小美坐在前台,没化妆,眼圈发黑,面前的合同摊了一桌。小刘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沓纸,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阿芳蹲在地上翻文件柜,翻到一半突然停住了,然后缓缓坐下来,双手捂住了脸。小胖站在复印机旁边,复印机在咔咔响,印出来的每一页都是同一个内容。
“怎么了?”林喜乐放下包。
小美把一份合同摔在她桌上,纸张在空中翻了几个滚,落在桌面上时,封面朝上。林喜乐低头看,标题是“知识产权转让协议”,乙方那里写着“蓝图诚实话”,法人代表:林正则。
她翻开自己的那份合同,字迹正在蠕动。不是比喻,是真的在蠕动,像虫子一样在纸面上爬行。“诚实话”三个字的偏旁部首被一点一点拆掉,然后重新组合成“蓝图诚实话”。“林喜乐”三个字被挤到页边,取而代之的是“林正则”三个字,笔画一笔一笔地写出来,像有隐形的手在握笔。
“什么时候发现的?”林喜乐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发抖。
小美说:“今早我第一个到,开门的时候合同就在桌上。我以为是你放的,打开一看……全变了。”
“全部合同?”林喜乐问。
“全部。”小刘举起手里的那一沓,“包括我们和客户签的、和供应商签的、和房东签的。全变成了‘乙方无偿转让所有知识产权’。”
阿芳从地上站起来,声音是哑的:“我存了三年的方案,全在他手里了。那些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的,是我加了一千多个班熬出来的。”
林喜乐翻开《规仪》。书页自动翻到了“写入”那一卷,但那一页已经被堂哥的名字覆盖了。不是被墨水盖住,是那些字像藤蔓一样长满了整个页面,把原来的内容完全吞掉了。她试着用自己的言灵改回来,对着合同说了一句“这不是真的”,但《规仪》没有反应。金色的字跳了一下,又灭了,像一个刚点燃就被风吹熄的火柴。
她的信用还剩7点。但堂哥在合同上用的不是普通的言灵,是“写入”——一种将言灵永久固定在物理载体上的能力,需要消耗更多的信用,但只要写进去,就比活人的话更难推翻。堂哥显然已经不在乎信用消耗了。他只剩3点,但他要在信用归零之前,把林喜乐彻底毁掉。
小刘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三秒,脸色变了。
“又一个客户要解约。”他挂了电话,“投诉我们说合同里的知识产权条款是欺诈,要求退还全部预付款。”
电话又响了。小胖的、阿芳的、前台的,此起彼伏,像防空警报。
林喜乐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小办公室——其实就是用屏风隔出来的一个角落——关上了门。
她坐下来,把《规仪》翻到第一页,重新开始读。她读了“逆谵”卷,读了“劝谕”卷,读了“抒愤”卷,读了“营销”卷。每一卷都有用,但每一卷都是用来对付外人的,不是用来修复被篡改的合同的。她需要的不只是一句话,而是让所有人同时相信同一件事。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共情体。”
这一章之前是空白的,现在字迹浮现出来了,但不是金色,是银白色,像月光落在纸上。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心跳越来越快。
“共情体:最高级言灵。牺牲自身修辞信用为代价,让多人达成真实共识。牺牲点数为参与人数加一。注:牺牲的信用永久消失,不可恢复。共情体一经使用,永久锁定,不可再次启用。”
她算了算。公司一共五个人——她、小美、小刘、阿芳、小胖。参与人数五人,加一,需要牺牲6点信用。她的信用还剩7点。用完之后,只剩1点。而且“共情体”会永久锁定,意味着她这辈子只能用一次。
她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外面的电话还在响,小胖在哭,阿芳在摔文件,小刘在骂人。小美没声音,她最了解林喜乐,她知道林喜乐在做什么决定。
林喜乐站起来,推开门。
所有人都看着她。
“我要坦白一件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你们先坐下,这件事很长,但我说快一点。”
她讲了《规仪》的事。讲了言灵的事。讲了堂哥的事。讲了信用点的事。讲了合同被改的事。每一个字都是真话,没有修饰,没有省略,没有用言灵美化。她用最平常的语气,把这些天发生的一切说了出来。
小刘第一个反应过来:“你……你是说你在用超能力?”他的表情不是震惊,是那种“我早就觉得不对劲”的后怕。
小美说:“我早就知道了。从老板脸歪那天我就知道了。”
阿芳没说话,她只是把手里的文件放下了。小胖抹了把眼泪,鼻子红红的,但没跑了。
林喜乐看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句:“现在我要用最后一次言灵,但需要你们相信我。”
她翻开《规仪》,翻到“共情体”那一页。书页上银白色的字开始发光,像有人在这页纸下面点了一盏月亮。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每个人的眼睛。小美的眼睛里是信任,小刘的眼睛里是犹豫,阿芳的眼睛里是疲惫但没放弃,小胖的眼睛里是眼泪但没退缩。她需要说出一句让所有人内心真正认可的共识——不是她强迫他们认可的,而是他们本来就相信的。
她开口了。
“我们共同的创作,归属权属于我们每一个人。”
金光不是从书里出来的,是从她胸口涌出来的。那道光像潮水一样漫过她的身体,涌向在场的每一个人。光里有温度,不是烫,是温热的,像冬天捂在胸口的手。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小美觉得心脏被轻轻握了一下,小刘觉得鼻子一酸,阿芳觉得自己三年的委屈被一只手抚平了,小胖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背锅的实习生。
合同开始逆转。
桌上的纸张哗哗地翻动,像被大风刮过。那些蠕动的字迹突然停住了,然后开始反向蠕动。蓝图两个字被拆掉,“诚实话”三个字重新长出来。“林正则”三个字被一笔一划地抹去,像有人用橡皮擦干净了,然后“林喜乐”三个字重新写上去,笔画工整,一笔一划都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笔都没有错。
客户的投诉邮件自动回复了。不是林喜乐回的,是系统自己回的,内容只有一句话:“您的合同已恢复,如有疑问请忽略本条消息。”阿芳的文件夹从抽屉里自己飞出来,打开到那一页,上面的名字从“蓝图文化”变回了“诚实话”。小刘的设计稿上,水印消失了。
电话不响了。世界安静了。
小刘第一个扑过来抱住林喜乐,他比她高一个头,弯着腰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阿芳在后面哭着笑,笑了一声又哭了一声,交替了好几次。小胖喊了一句“老板万岁”,然后觉得太中二了,自己先红了脸。
林喜乐低头看《规仪》。信用数字从7跳到了2。“共情体”那一页烧焦了,像被人用烟头烫了一个洞,再也翻不开了。
她瘫坐在椅子上,四肢像被抽空了一样软。小美递给她一杯水,水杯还在晃。
“值吗?”小美问。
林喜乐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值。”
她刚说完这三个字,门被推开了。
林正则站在门口。他今天没穿西装,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但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眼和轮廓和林喜乐有三分相似,只是多了刀锋一样的东西。那刀锋现在钝了——他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像一夜没睡。
员工们下意识护在林喜乐前面。小刘挡在最前面,阿芳站在侧面,小胖举起了保温杯——保温杯里还有半杯开水。
林正则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林喜乐脸上。他收起了惯常的冷笑,认真地、甚至可以说是诚恳地看着她。
“喜乐,你用了共情体?”
林喜乐站起来,拨开小刘的手,走到林正则面前。
“哥,收手吧。你的信用只剩3点。”
林正则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跟她说话,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你以为诚实能在商场活下去?我的控心体,才是商业本质。”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办公室里的灯管坏了,闪了几下,明明灭灭的光照在他们脸上,轮廓相似,表情却一个比一个坚定。
林正则先动了。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框那里,停住了。他没有回头。
“三天后文化产业峰会,我会让你看到什么叫真正的规则。”他顿了顿,“对了,言灵监察使已经备案了你的能力,小心点。”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喜乐翻开《规仪》。书页自动翻到了新的一卷,标题是“真实洞察”。那一页的字迹正在浮现,像冰面下的鱼慢慢游上来。她合上书,再翻开,突然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书变了,是她变了。她能看见那些原本看不见的痕迹——堂哥留在门框上的指纹上,悬浮着几行透明的字。
她眯起眼睛,那些字变得清晰了:
“焦虑:信用耗尽。恐惧:失语。最后一句控心体,不敢说。”
林喜乐的手停在书页上。她又低头看书页的角落,那里浮现出一行小字:“监察使条例:滥用言灵者,永久封印。信用归零者,自动纳入监察名单。”
她看懂了。
言灵监察使不是来保护他们的,是来监视他们的。谁滥用言灵,谁就会被封印。谁信用归零,谁就会永远失去声音。堂哥的信用只剩3点,他再说一句控心体就归零了。他知道,但他不在乎。或者说,他在乎,但他停不下来。
小美走过来,看到林喜乐的脸色不对:“怎么了?”
林喜乐合上书:“没事。三天后,我们去峰会。”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远处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冷白色的光。她知道堂哥在那栋楼的某一层里。她也知道,三天后,他们会在同一个会场上,面对面。
届时,她的信用只剩2点。堂哥只剩3点。
两个人都只剩两三次机会。
这是一场谁先哑谁就输的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