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标会场设在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宴会厅。非遗保护中心的年度大单,标的八百万,五家公司竞标。林喜乐代表公司最后一个出场,坐在候场区等着,手心全是汗。
前面的四家公司一个比一个能吹。第一家说自己的团队“深耕非遗十年”,结果PPT里把苗族刺绣写成了彝族刺绣,评委脸都绿了。第二家更离谱,直接放了一段抄袭国外广告的片子,被现场扒出来,灰溜溜下台。第三家平平无奇,第四家就是蓝图文化。
蓝图文化的主文案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梳着油头,穿着一看就不便宜的定制西装。他上台的时候,全场灯光调暗了,音乐响起来,搞得像电影首映。林喜乐在台下看着,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耳朵里:“我们的创意,让历史活过来。”
话音刚落,投影上的内容变得诡异。原本静态的PPT突然像活了一样,那些被扫描进电脑的古画里,人物开始走动。一个穿着明代服饰的女人从画中走出来,在幕布上漫步,裙摆飘动。一个打铁的老匠人举起锤子,敲下去的时候火花四溅,那火花从屏幕上溅出来,坐在前排的评委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全场倒吸一口气。有人低声说“这是全息投影吧”,有人说“这技术太牛了”。评委们交头接耳,连连点头。
林喜乐坐在候场区,怀里的《规仪》突然发烫,像有人往她胸口塞了一个热水袋。她低头看,包里的书自动翻开了一页,书页上没有字,只有两个发烫的字——“警示”。她抬头,目光扫过会场,在角落里看到了一个人。
灰色制服,胸口别着一枚徽章。那徽章的图案她没见过,一个圆形的符号,像是眼睛又被封印在圆圈里。那个人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正在记录什么,表情严肃得像在执行公务。
林喜乐收回目光,看向台上的蓝图主文案。她注意到那男人的袖口——西装袖口露出了一角泛黄的纸,像是从某本书上撕下来的。那纸的边缘是烧焦的,但上面的字还在发着微弱的光。是禁毁卷残片。她太熟悉那种光了,和她奶奶烧掉的那页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攥紧了《规仪》。
蓝图文化演示完毕,全场掌声。评委们站起来鼓掌,这在竞标会上极其罕见。蓝图主文案鞠躬下台,经过林喜乐身边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那眼神在说:你拿什么跟我比?
林喜乐深吸一口气,拿着U盘走上台。她打开PPT,第一页还没放完,评委们还在低头讨论蓝图的方案,没人抬头看她。她的同事在台下急得直跺脚。
她站在讲台后面,看着台下那些低着的脑袋,又看了一眼角落那个穿灰色制服的人。那人正盯着她,手里的平板举起来了。
林喜乐做了一个决定。她合上了PPT。
“刚才大家看到的是假象。”她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去,在宴会厅里回荡,“那些不是全息投影,不是特效,是禁术。是用言灵伪造的幻觉。”
全场安静了。所有的脑袋都抬起来了。
评委席上,非遗中心主任皱起眉头:“林小姐,你在说什么?”
林喜乐没有解释。她翻开《规仪》,直接翻到“抒愤体”那一页。那页上的字是金色的,像刚从熔炉里倒出来的铁水。她看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声音不大,但很稳:“真正的传承,不屑于模仿,只忠于诚实。”
书页上的信用数字跳动:8变成7。
金光从《规仪》中射出,不是朝评委,而是朝蓝图公司那边的投影仪。蓝图公司的PPT突然自动打开,原本的炫酷方案页面一页页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页页触目惊心的内容:
林喜乐公司三个月前被盗的策划案原件,上面还有当时的日期和修改记录。网上剽窃的图片原图对比,一张一张清清楚楚。合同里的造假条款,用红色标了出来——他们承诺给非遗传承人的分成是假的,实际合同里只有承诺金额的十分之一。
全场哗然。有人站起来,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在喊“放大了看看”。
蓝图主文案面如土色,他低头看自己袖口,那页泛黄的残纸正在自燃,火苗从他袖口窜出来,他捂着手惨叫,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摔在地上。纸烧成了灰,灰烬在地上散开,像黑色的雪。
非遗中心主任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取消蓝图文化竞标资格!林喜乐团队中标!”
评委们围过来祝贺。林喜乐被挤在人群中间,有人拍她的肩膀,有人握她的手,有人说“年轻有为”。她在一张张笑脸后面,看到了王刻薄的脸。那张歪脸从人群后面挤进来,右眼斜着看左边,左眼瞪着她,整个人挤到最前面,拍着她的肩膀,声音大得全场都能听见:“我们公司太荣幸了!林喜乐是我们最优秀的总监!我早就说她是天才!”
林喜乐拨开他的手,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她昨晚写的辞职信。
“王总,这笔单子的启动资金我要带走,开我自己的公司。”她把辞职信递过去,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王刻薄歪脸抽搐,嘴张了又合,像被卡住了喉咙:“你……你这是忘恩负义!”
林喜乐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你忘了我帮你签了八次退稿?你的脸,三个月后会自然恢复。”
身后传来王刻薄歇斯底里的喊声,但她没回头。
小美从人群里追出来,跑到她身边,气喘吁吁:“带上我!”
林喜乐笑了:“你都不知道我要开什么公司。”
“只要不跟那个歪脸就行。”小美回头看了一眼,王刻薄站在会场门口,歪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滑稽。
两个人站在路边等车。秋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林喜乐把辞职信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包里那本《规仪》安安静静的,信用点从8变成了7,还剩七句话。
一辆黑色SUV停在她们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和林喜乐有三分相似,眉眼的弧度,嘴角的轮廓,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他比她多了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刀锋上的光。
“堂妹,好久不见。”他笑着说,声音不急不慢,“听说你要单干?小心,这行水很深。”
林喜乐愣住了。她盯着那张脸,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只挤出一句话:“林正则?你就是蓝图文化的老板?”
男人不置可否,从车窗递出一张名片。林喜乐接过来,名片上只有一个图案——一个圆形符号,像是眼睛又被封印在圆圈里。和会场角落里那个灰色制服男人胸前的徽章一模一样。
林正则的嘴角又上扬了一点:“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车窗摇上,SUV开走了。林喜乐站在原地,手里的名片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小美凑过来看:“这什么?”
林喜乐没有回答。她看着SUV消失在路口,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一句话:“你这行水很深。”
她知道,水确实很深。深到会淹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