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喜乐端着水杯走进茶水间的时候，里面原本有两个人。那两人看见她，像见了瘟神，放下杯子就走，一个甚至把刚倒好的咖啡倒进了垃圾桶。
她听见走廊里传来的声音，隔间有人在小声说话，门没关严，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离她远点，万一她说句‘你去死’你就完了。”
林喜乐苦笑。她把水杯放在饮水机上，看着热水流进杯子里，雾气模糊了她的脸。
她不想这样的。她只是想缓和关系，想让大家不要那么怕她。她已经两天没翻开那本该死的书了，信用点还是8点，一句话都没多说。可是没用，恐惧这种东西一旦生了根，比言灵还难消除。
她端着水杯回到工位，经过小美身边的时候，小美正在啃苹果。小美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把一个橘子丢到她桌上。这是小美的表达方式——不问、不说、不躲，但给你一个橘子。
林喜乐坐下来，翻开《规仪》。书页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光，没有新字迹。她盯着“劝谕体”那页看了很久，那三个字还是模糊不清。她突然想，也许她可以主动用一次言灵，不是为了整人，是为了……让大家好好相处。
她站起来，端着水杯走回茶水间。这次里面没人，但走廊上有几个同事在聊天。她站在茶水间门口，对着走廊里的所有人说：“我们是一家人，要团结。”
话音落下的瞬间，怀里的《规仪》自动翻开，翻到“劝谕体”那页，金光一闪。
走廊里的同事突然停下了脚步。
一个总是阴阳怪气的女同事转过身，眼泪汪汪地扑向旁边的男同事：“小明！我一直把你当亲弟弟！我爱——不，我喜欢你！”她说到“喜欢”两个字的时候脸都在抽搐，像是嘴里含着苦瓜。
另一个平时最讨厌林喜乐的男同事大步流星走过来，一把抱住她，哭得稀里哗啦：“喜乐姐！你是我亲姐！我以前不该说你坏话！我错了！”
林喜乐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地上。
场面彻底失控了。同事们互相拥抱、夸赞，有人在说“你今天真好看”，有人在说“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语气真诚得不像真的，但脸上的表情又扭曲得不像装的。有个女同事抱着打印机说“谢谢你陪了我三年”，还有一个男同事蹲在饮水机旁边哭着说“你出的水永远是温的，太贴心了”。
小美从工位探出头，看到这一幕，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然后她笑疯了。她蹲在地上拍着大腿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喜乐吓得赶紧合上书。金光消失了，同事们像断了电的机器人一样僵住，然后慢慢恢复神智。他们低头看看自己抱在一起的手，又看看对方的脸，突然同时松开，像被烫了一样弹开。
“我……我怎么抱着你？”
“你刚才说爱我？”
“没有！我没有！”
同事们更加恐惧地逃离茶水间区域，走之前还不忘瞪林喜乐一眼，那眼神不是看人，是看怪物。
林喜乐靠在水箱上，心跳得厉害。她翻开《规仪》，信用点还是8点。没有减少。
她愣住。为什么？她用了一次言灵，为什么没扣点？她仔细看那行字——“每用一次言灵，消耗修辞信用1点。”她用了，书翻开了，金光照了，事情发生了，但点数没变。
她突然想起那句话——“修辞立其诚。情绪不真，言灵不灵。”
她刚才说“我们是一家人，要团结”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她不是真的觉得他们是家人，她只是害怕被孤立，只是想让恐惧消失。那不是真心话，那是求饶。
言灵没有完整消耗信用，因为她的心不诚。它只是失控闪烁了一下，像一个没上膛的枪走了火。
林喜乐合上书，后怕像冷水一样从头顶浇到脚底。如果每一次不诚心的话都会触发失控，那她以后说话都得小心翼翼。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变成武器，也可能变成笑话。
她走出茶水间，经过走廊的时候，之前录音的同事小李靠在墙上，手里举着一个U盘，得意洋洋地晃了晃。
“林喜乐，我把你的妖言录下来了。”小李的笑容像涂了蜜的刀，“你让老板脸歪的那段，还有刚才茶水间那段，全在这了。我已经寄给超自然研究局了，你就等着被抓去切片吧。”
林喜乐张嘴想说“你不可以”，但话还没出口，小李手里的U盘突然滋滋冒烟，像被人扔进了火里。小李尖叫着扔出去，U盘摔在地上，外壳裂开，芯片烧焦的气味弥漫在走廊里。
小李的脸白了：“这……这是……”
林喜乐也愣住了。她什么都没说，但言灵似乎有自我保护机制。那本《规仪》在保护她，自动销毁了证据。
小李疯了似的跑了，边跑边喊“妖怪”。走廊里只剩下林喜乐一个人，和地上那一摊冒烟的塑料残骸。
夜深了。
整层楼只剩林喜乐一个人。她坐在工位上，台灯的光圈照亮了那一方桌面，光圈之外是无尽的黑暗。她翻开《规仪》，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像是在读一本从来没人读过的古籍。
书页很旧了，边角卷曲，有些地方有污渍，有些地方有虫蛀的痕迹。她翻到中间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页码从“一百二十”直接跳到了“一百二十五”。中间缺了整整四页。
她以为是翻快了，又翻回去，从“一百一十八”开始，一张一张地翻。一百一十八，一百一十九，一百二十——然后就是一百二十五。
四页纸，被人撕掉了。撕得很整齐，像用刀裁的，只剩一丝纸根残留在书脊缝隙里。她用指甲抠了抠，抠出一小片发黄的纸屑，上面的笔画残缺不全，只认得一个“禁”字。
林喜乐的手开始发抖。这书不是她弄坏的，是别人撕的。谁撕的？奶奶？还是更早的人？为什么要撕掉那四页？
她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又一行小字浮现出来，字迹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用铅笔写在纸上又被橡皮擦了一半：“修辞立其诚。情绪不真，言灵不灵。言灵失控，皆因心口不一。”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纸面，像在摸一道愈合的伤疤。
她终于明白了。之前所有的失控——老板的脸歪得过分、茶水间尴尬的拥抱——都不是言灵太强，而是她心不诚。她不是真的想伤害老板，她是想发泄恐惧。她不是真的想让同事团结，她是想让自己不被孤立。每一次，她都在用言灵撒谎。
而那缺失的四页，一定藏着更大的秘密。是更强的言灵？还是更深的诅咒？
她合上书，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半。奶奶的号码在通讯录里存了三年，她一次都没打过。不是不想，是不敢。奶奶在她上大学那年说了一句话：“你爸走了，你妈改嫁了，这个家就剩你一个了。你要是学得会说话，就回来；学不会，就别回来了。”
她当时觉得奶奶在骂她不会沟通。现在她懂了，奶奶说的“说话”，不是说话。
她拨通了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那头传来苍老的声音，像老树皮摩擦：“喜乐？”
“奶。”林喜乐的声音有点哑，“咱家那本破书……是不是少了几页？”
沉默。五秒，十秒。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然后奶奶说：“回来。我告诉你禁毁卷藏在哪里。”
电话挂断了。
林喜乐握着手机，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页翻开的书。
她打开订票软件，买了一张明天下午回老家的火车票。
与此同时，公司楼下，一辆黑色SUV停在路边。车里只有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黑色夹克，手里握着手机。他透过车窗看着公司大楼里唯一亮着的那扇窗，看着林喜乐的身影在窗玻璃上移动。
他拨通电话：“老板，她订票了，应该是回老家。蓝图文化那边怎么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品茶：“跟紧。她手里那本书的禁毁卷，我们必须拿到。”
“明白。”
男人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楼上，林喜乐在收拾东西。她把《规仪》塞进包最里层，拉好拉链，背上包，关掉台灯。整层楼彻底暗了。
她走过走廊的时候，经过茶水间，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人。但她好像还能看见白天那些同事抱在一起的滑稽样子，也能听见他们逃跑时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她走出公司大门，秋风灌进领口，凉意从脖子蔓延到后背。
她不知道马路对面有一辆黑色SUV正等着她。
她不知道奶奶说的“禁毁卷”是什么。
她也不知道，那缺失的四页里，记载着足以改变她一生的秘密。
她只知道，还剩8点信用。八个句子。八次机会。
她紧了紧包带，走进夜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