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喜乐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整层楼的人都在看她。
不是因为她穿了什么特别的衣服，而是因为昨天电梯里那件事已经传遍了全公司。王刻薄的脸从抽象画变成了斜眼——左眼还是正常的，右眼却固执地朝外眼角的方向偏了十五度，像在看身后的人。医生说不知道什么原因，可能过几天自己恢复。王刻薄不信，但他更不信的是林喜乐能让他恢复。
公司里分成了两派。一派觉得林喜乐是妖怪，要离她远点；另一派觉得她是巫婆，要更远一点。没人跟她说话，没人跟她对视，连她走过茶水间，里面的人都会端着杯子退出来。
只有小美不一样。
早上九点，林喜乐刚坐到工位上，一杯热咖啡就出现在她手边。小美趴在隔板上面，压低声音问：“你昨天到底怎么做到的？”
林喜乐摇头。她昨晚翻了一夜《金句规仪》，那本泛黄的书像是睡着了，怎么翻都没有新的字迹出现。“逆谵”卷已经完全闭合，页面变成了空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后面几页倒是出现了新的标题——“劝谕体”，但字迹模糊得像被水泡过，根本看不清内容。
她不知道这书是活的还是死的，不知道自己昨天是运气还是真有超能力，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小美还想再问，突然一个影子罩过来。王刻薄顶着歪脸走到林喜乐工位前，右眼斜着看天花板，左眼瞪着她，整个人看起来既愤怒又滑稽。
“甲方张总要你亲自去提案。”王刻薄的声音还是那么刻薄，只是配合歪脸，气势打了对折，“搞不定你就滚蛋。我说的是滚，不是辞职。”
林喜乐张了张嘴，想说昨天的事是个意外。但王刻薄已经转身走了，歪着脸的方向让他差点撞上消防栓。
小美等她走远了才凑过来：“张总就是那个‘我要一种克制的张扬’的神经病？”
林喜乐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喜乐没回答。她翻开《规仪》，盯着模糊的“劝谕体”三个字，指尖放在书页上，等了两分钟，什么也没发生。她合上书，拿起包，站起来：“去提案。”
甲方会议室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装修比林喜乐的公司豪华十倍。前台带她走进会议室，整面墙都是电子屏幕，连桌上的矿泉水都是进口的。
张总没有亲自到场，而是视频连线。大屏幕上出现一张油腻的脸，五十多岁，双下巴，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杯红酒。
林喜乐打开PPT，开始讲第一页。张总看了三秒，把鼠标摔了。
“这什么垃圾？”
全场死寂。林喜乐的同事——两个跟来撑场面的设计——低头不敢吭声，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椅子缝里。
张总的声音从音箱里炸出来：“我要的是五彩斑斓的黑！懂吗？五彩！斑斓！的黑！”
他重复了两遍，好像在强调这不是一个玩笑。林喜乐盯着屏幕上那张油腻的脸，想说“五彩斑斓的黑”这个需求本身就是一个笑话，但她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翻到PPT第五页。那是一张纯黑色的底图，上面有微弱的渐变。她还没开口，张总又炸了：“我说了是五彩斑斓的黑！你没长耳朵吗？”
林喜乐闭上嘴。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在这个会议室里，她不是文案，她是人形智能生成器，甲方说什么她就得写什么。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包里的《规仪》。书在发烫，像有生命一样。她犹豫了一下，拉开拉链，翻开书，“劝谕体”三个字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有人擦去了雾气。书页上浮现出一行行金色的字，是一个完整的句式结构，像诗又不是诗。
她盯着那些字，心里默念了一遍。
张总还在骂，同事还在缩，大屏幕上那张油腻的脸还在晃。林喜乐突然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上墙壁。
所有人都安静了。
她看着大屏幕，深吸一口气，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光线是诚实的画笔，黑色里本就有最丰富的色彩。”
话音刚落，整面墙的电子屏幕同时黑了。
不是关机的那种黑，是深夜无灯的那种黑，深邃得像要把人吸进去。然后，黑色的底上开始出现光点。不是像素，不是特效，是真的光，从屏幕深处涌现。光点汇聚成线，线条交织成网，红色、蓝色、金色、紫色，在黑色的画布上流动、碰撞、交融，像星河在燃烧，像极光在舞蹈。
张总的脸从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小窗口，他整个人贴在摄像头上，眼睛瞪得像铜铃：“这……这是什么特效？”
技术员冲进会议室，手里抱着平板，满头大汗：“所有屏幕都失控了！但不是病毒，是……是现实？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但这不是信号问题，是屏幕自己在……”
他没说完，因为大屏幕上又出现了新的变化。那些彩色的光点开始凝聚成文字，一行一行地浮现——“五彩斑斓的黑”，每一个字都是不同的颜色，在黑底上像宝石一样发光。
张总从小窗口里跳出来，声音拔高了八度：“签约！现在就签！这套方案我要了！”他转头对着镜头外的助理喊，“拿合同来！现在就签！林小姐，你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文案！”
林喜乐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她低头看了一眼包里的《规仪》，书页上的“劝谕体”卷正在缓缓合拢，金色的字迹一点一点褪去。她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昨天用了一次，今天又用了一次。
书页彻底合上之前，她瞥见页脚浮现了一行小字，但她没来得及看清。
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王刻薄坐在办公室里，歪着脸听完同事的汇报。那个同事添油加醋地描述了现场的情况，把“所有屏幕变成星河”说成了“张总跪下来喊爸爸”。
王刻薄听完，歪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谄媚。他站起来，走到林喜乐面前，斜着眼看她——不是他故意斜，是那只眼睛自己斜——然后伸出手：“喜乐啊，我早就看出你是天才！从今天起，你升创意总监！”
林喜乐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握。她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她翻开《规仪》。书页上，“劝谕体”卷已经完全闭合，但下面多出了一行新字，像是印刷上去的，又像是刻进去的：
“每用一次言灵，消耗修辞信用1点。信用归零，永久失语。当前信用：8点。”
8点。昨天是9点，今天是8点。她用一次少一次，用完就永远不能说话了。
林喜乐盯着那行字，脸色发白。她突然意识到，这不是超能力，这是一个精密的账户，每一次透支都在提前消费她的声音。她现在还剩下八句话，八句之后，她就是个哑巴。
她合上书，手在发抖。
下班的时候，林喜乐最后一个走。她背着包穿过工位区，灯已经关了大半，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在墙上亮着。她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你们说林喜乐是不是真的会妖术？”
“管她会不会，离她远点准没错。”
“我已经把她删了。”
“我已经把她拉黑了。”
“我已经把她的工位用盐画了个圈，防邪。”
几个人笑了出来，笑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喜乐没停步，继续往前走。她走到公司门口，掏出手机准备打车，突然看到门把手上贴着一张纸条。她摘下来，纸上是打印的字，没有署名：
“超自然研究局已关注你。”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然后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口袋里。
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包里那本《规仪》安安静静的，像一本普通的旧书。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不是文案，她是言灵师。她每一句话都可能改变世界，也可能把自己推向深渊。
还剩八句话。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