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林喜乐的公司工位上只剩她一个人。整层楼的灯都灭了,唯独她头顶那根日光灯管还在苟延残喘,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手机屏幕亮了,甲方张总的语音消息像机关枪一样连续弹出。她没点开,但微信自动转译的文字已经跳了出来:“我觉得还是不对。”第二条:“不够张扬。”第三条:“再大一点。”第四条:“我要的是那种克制里的张扬,你懂吗?”
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
第八条终于转译完整:“我要一种克制的张扬!”
林喜乐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面无表情地打字回复:“好的收到。”
她放下手机,转过椅子,对着电脑屏幕。文档里的文案已经改了八版,每一版都被张总用“感觉不对”四个字打回来。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两秒,然后敲下一行字:“若命运以文案虐我,我就给命运写个脚本。”
敲完她自己都笑了。这算什么?自嘲?还是诅咒?她没多想,保存文档,关机,把一本泛黄的旧书塞进包里——《金句规仪》,奶奶给她的,说是什么祖传的东西,她从来没翻开过,只当是个压箱底的护身符。
第二天晚上,公司年会。
会场租在一家经济型酒店的宴会厅,红桌布皱巴巴的,音响时不时发出刺耳的啸叫。同事们喝得脸红脖子粗,领导在台上唱跑调的《朋友》。林喜乐缩在角落吃花生米,只想熬过去早点回家。
“林喜乐!林喜乐!”人事部的小李拿着麦克风喊,“轮到你了!年会每个人都要表演节目,你之前报的是……哦,你压根没报?那现在来一个!”
同事们起哄,有人直接上手去翻她的包找手机,想放点音乐。翻到最底层时,一本泛黄的书被扯了出来,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稀可辨——《金句规仪》。
小李举着书大笑:“这是什么玩意儿?《金句规仪》?林喜乐你还迷信啊?是不是家里传下来的跳大神手册?”
几个同事凑过来看,有人念出书名,有人笑她土。林喜乐伸手去抢:“还给我,那是我奶奶的东西。”
书被随意翻动,纸张已经脆得像秋天的落叶。就在书页翻到中间某一页的瞬间,整本书突然无风自动,金光从书页夹缝中迸射而出,像有生命一样钻入林喜乐的眉心。
她整个人僵住了。
金光入体的那一刹那,耳边像有无数人在低语,密密麻麻的文字从她脑海中飞速掠过,她一个都抓不住,但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同事们却什么都没看到。小李只是觉得书页翻了一下,以为是自己手滑,随手把书塞回林喜乐怀里:“行了行了,不闹了,你欠我们一个节目啊!”
林喜乐抱着书,指尖发烫。她低头看书的封面,那些原本模糊的字迹变得清晰起来,像有人在用毛笔重新描了一遍。
她心跳加速,但没敢声张。
第二天早高峰,公司电梯里挤满了人。
林喜乐抱着文件夹站在角落,身边是同事小美,对面是老板王刻薄。王刻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油头粉面,嘴角天生下垂,看谁都像在看垃圾。
电梯门关上,王刻薄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纸,正是林喜乐昨晚改的第八版文案。他看都没看内容,直接把纸摔在地上:“狗屁不通!第八版了,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纸张散了一地,有一张飘到林喜乐脚边。周围同事低头憋笑,没人敢吭声。
王刻薄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甲方张总一早打电话投诉,说你写的什么玩意儿!林喜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行?你是不是觉得你这点工资委屈你了?你要是不想干,门口在那,滚!”
电梯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林喜乐盯着地上那张纸,上面是她自己写的字——“若命运以文案虐我,我就给命运写个脚本。”
她突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被逼到墙角、已经没有退路的人才会露出的苦笑。她抬起头,看着王刻薄那张刻薄到发光的脸,一字一句地说:“若命运以文案虐我,我就给命运写个脚本。”
话音刚落,她怀里的《金句规仪》自动翻开,书页哗啦啦地响,停在“逆谵”卷。金光从她包包的缝隙中射出,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劈向王刻薄的脸。
王刻薄的脸开始变形。
不是夸张的表情扭曲,而是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变形。他的眼睛向右眼外眼角的方向拉伸,像被无形的钩子钩住,一直拉到太阳穴的位置。他的嘴巴向左歪斜,嘴角低垂到下巴以下,整张脸像被人揉成一团后又重新摊开的废纸。
“啊——!”王刻薄捂住脸尖叫,声音在密闭的电梯里回荡,“我的脸!我的脸!”
电梯里的同事惊恐后退,有人撞上电梯壁,有人蹲下来,有人尖叫着喊“有鬼”。一个实习生直接哭了出来,指着林喜乐:“你……你做了什么?”
林喜乐呆立原地,一动不动。她看着自己手里发烫的书,“逆谵”卷上有一行字正在缓缓浮现,像是有人在用隐形墨水书写。
电梯门开了,王刻薄踉跄着冲出去,同事们像躲避瘟疫一样从林喜乐身边逃开,一瞬间电梯里只剩她和散落一地的纸张。
小美最后一个出去,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快跑”。
林喜乐没动。她蹲下来,把地上的纸一张张捡起来,然后走进茶水间,关上门。
茶水间没人。她靠在墙上,翻开《金句规仪》。泛黄的书页上,“逆谵”卷下出现了一行小字,像是印刷上去的,又像是手写的:“言灵生效,消耗修辞信用1点。剩余信用:9点。”
她用手指触摸那行字,指尖发烫。
“这……是真的?”她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书页又自动翻动,翻到了新的一页。那页之前明明是空白的,现在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字,标题是“劝谕体”。她还没来得及细看,手机突然震动。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发件人是王刻薄:“你给我滚到会议室来!”
她抬头,透过茶水间的玻璃门,看到小美站在走廊尽头,正冲她比了个“快跑”的口型。
林喜乐把《金句规仪》塞回包里,拉好拉链,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