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金大山与弹三弦的小柔女王
书名:凡人联盟之凡人文艺 作者:肖伟 本章字数:5132字 发布时间:2026-05-21


KX-7791的恒星刚从地平线升起来,宁远的穿梭机就降落在矿区码头上。

他接到老周电话的时候正在凡人星商的总部看报表。老周在电话那头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宁老爷,您快来看看我们家老爷吧,我们老爷病了!”

宁远把报表一合:“什么病?又让死亡神殿那帮人给害了?”

“不是的,宁老爷,是心病啊!”

“心病?白医生看了没?”

“看了看了,白娘娘亲自来的,开了安眠药,嘱咐他别多想,好好睡。可老爷他——他一宿没合眼啊!”

宁远挂了电话就上了穿梭机,连夜赶过来。

从舷梯上走下来的时候,他看见金大山的办公室亮着灯。那灯光在灰蒙蒙的矿区里像一颗快要灭了的星星,一明一暗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头发紧。

老周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两只手搓来搓去,脸上的褶子都快拧成麻花了。

“宁老爷,您可算来了!”老周迎上去,声音压得很低,“老爷在里头呢,您劝劝他吧。三天了,睡了不到五个钟头。桌上那剧本改了一遍又一遍,字典都翻毛边了。”

宁远皱了皱眉,没说话,大步往办公室走。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子烟味、茶味、咖啡味混在一起的怪味儿扑面而来。金大山坐在那把旧皮椅上,矿灯歪歪斜斜地顶在头上,眼眶通红,眼袋肿得像两个小馒头。桌上摊着厚厚一沓稿纸,旁边是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新华字典》,一杯凉透的茶,一杯喝干了只剩下咖啡渍的空杯子。

金大山没抬头,手里攥着一支铅笔,嘴里念念有词。他面前摊开的是歌剧《矿灯》的剧本,第三幕第七场,他已经在上面画了无数个圈——那些圈都是他不认识的字。

老周跟在宁远身后,小声说:“老爷,宁老爷来看您了。”

金大山的手停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宁远,看了几秒,然后把铅笔往桌上一摔。

“来了?”

“来了。”宁远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大哥,您这是干啥呢?跟自己较劲?”

金大山没回答,从桌上摸了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他咳嗽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像一台快散架的老机器。

宁远把烟从他手里抽走了,掐灭在烟灰缸里。

“您别抽了。嗓子都哑了。”

金大山靠回椅背上,矿灯在头顶晃了晃。他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股子沙哑,像是砂纸在铁皮上磨。

“兄弟,你说我是不是废了?”

宁远没接话。

“我他奶奶的连个字都认不全。”金大山指了指桌上那本翻烂了的字典,“我查了三天,改了三页纸。三页!我金大山挖矿一天能挖三十吨煤,改个剧本三天改不出三页纸。”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马可说让我把歌剧存着,存到能用的那一天。我存了。可我他娘的睡不着啊。我一闭眼就看见商九那张脸,笑呵呵的,跟我说‘公平买卖’。我一闭眼就看见商洁那娘们儿,往我儿子肚子里种虫子。”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里的血丝像是要炸开。

“我不能战斗了,兄弟。我他奶奶的已经死了,就只差一口棺材把我装进去了。”

宁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也觉得粗人干不了这种细活是吧?”金大山看着宁远,眼圈红了,但没有哭。他把头扭过去,看着窗外那颗灰白色的恒星,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大哥。”宁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东北人特有的那股子“你别跟我整事儿”的劲儿,“我啥时候说您干不了了?我自个儿也是粗人,我要是嫌乎粗人,我还跟您拜把子?”

金大山没回头。

宁远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烟,自己叼一根,另一根递过去。金大山接了,没点,攥在手心里,把那根烟攥得变了形。

“大哥,您听我说。”宁远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您挖了三十五年矿,您跟我说过,石头会说话。我不懂那个,但我懂一件事——您这辈子,啥时候认过输?”

金大山的肩膀动了一下。

“矿塌了,您爬出来接着挖。机器坏了,您修好了接着开。商九要买您的矿,您说不卖就不卖。商洁给您儿子下毒,您没跪。”宁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您现在跟一本字典较劲,跟一个剧本较劲,那是您的事儿。但您说自己‘已经死了’——大哥,这话我不爱听。”

金大山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宁远。

“您要是死了,”宁远把烟掐灭了,“那您现在坐在这儿跟我说话的是谁?鬼啊?”

金大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你说得对但我还是难受”的苦笑。

“你他娘的,嘴皮子比你大哥利索。”

“那可不。”宁远也笑了,“我是做买卖的,嘴皮子不利索咋整?”

办公室里那股子拧巴的劲儿,松了一点。

老周站在门口,偷偷擦了擦眼角。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

“金大哥。”

金大山抬起头,看见小柔站在门口。她今天没有穿那身蛇族常见的深色长袍,换了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袄,怀里抱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

“小柔妹子?你也来了?”金大山擦了把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来来来,进来坐。”

小柔走进来,在老周搬来的凳子上坐下。她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慢慢解开,露出一把三弦。

那把三弦很旧了,琴杆上的漆都磨掉了大半,琴鼓的皮面泛着暗黄色的光泽,像是用了很多年。小柔的手指轻轻抚过琴弦,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金大哥,”小柔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这阵子您受苦了。”

金大山摆了摆手:“苦啥苦,我命硬,死不了。”

“我知道您命硬。”小柔把三弦抱好,调了调音,“可命硬的人,心里头也苦。我懂。”

金大山看着她,没说话。

小柔低着头,一边调弦一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以前在酒吧里头卖唱,一把三弦,养活着底下那一大窝子小蛇。那时候没钱,没地方住,晚上就缩在酒吧后头的杂物间里。有时候唱一宿,挣的钱不够买一条毯子。”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可我还是唱。为啥?因为不唱,就更没指望了。”

金大山的喉咙动了一下。

“大妹子,你也不容易啊。”

“谁都不容易。”小柔抬起头,竖瞳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金大哥,我听说您在改剧本,改得挺苦的。我没什么文化,写不了剧本。但我有一样东西,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听听。”

金大山往前探了探身子:“啥东西?”

小柔把三弦往怀里一揽,手指搭上琴弦。

“蛇族家乡的调子,土得掉渣。大哥您别嫌弃。”

金大山一拍扶手:“唱!哥心里头难受,你给哥唱一个!”

小柔点了点头。

她的手指动了起来。

三弦的声音不像钢琴那样圆润,不像小提琴那样缠绵。它糙,它硬,它带着一股子泥土和野草的味道。那声音从琴鼓里迸出来,像石头砸在铁板上,哐哐的,一下是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矿石星,三万里,

曾是宇宙富饶地。

一朝虫患凭空起,

乌烟瘴气渺人迹。

无父无君无法纪,

为非作歹有天庇。

幸得白灵借神力,

邪风一时偃旌旗。

哪知祸起不测里,

那对畜生回故籍。

凶犯不死好得意,

百姓横尸血满地。”

她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没有抬高,反而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但那低音比高音还让人心里头发紧,像有一只手攥住了心脏。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老周站在门口,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宁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

金大山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矿灯在他头顶亮着,光落在桌上那沓改得面目全非的剧本上。

最后一个音在空气里颤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失。

金大山没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周以为他睡着了,往前走了两步想看看。

然后金大山猛地一拍桌子。

“好!”

那一声“好”像是从矿井底下炸出来的,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好!好!好!”金大山一连说了三个好,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坐下,又站起来,“这他奶奶的才是艺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小柔抱着三弦,嘴角弯了一下。

“金大哥,您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金大山指着桌上的剧本,“我改了三天的破玩意儿,写一行删两行,查字典查得眼睛都快瞎了。您这——您这几句词儿,比我那整本戏都好使!”

他转过头看着宁远:“兄弟,你听见没有?一个字都没提数九商团,没提商九,没提死亡神殿——但谁听了都知道唱的是谁!”

宁远点了点头,眼睛里有了光。

“大哥,我听着呢。”

“那对畜生”——金大山念叨着这四个字,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解恨的表情,“商九听了得气死,商洁听了得吐血。”

小柔把三弦放回膝盖上,轻声说:“金大哥,我跟您说句实话。您搞那个歌剧,就算是千难万难搞成了,穷人没钱看,戏班子不乐意演,您还是白忙活。”

金大山坐下来,认真地看着她。

“可您听了我这改了词的小曲儿,”小柔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这法子叫‘字字不提,句句不离’。您往星网上一发,矿工们拿手机就能看。您不用搭剧场,不用请乐队,一把三弦,一张嘴,哪儿都能唱。”

金大山的眼睛亮了。

那亮光不像矿灯那样刺眼,像是一块炭被风吹了一下,又红了起来。

“小柔妹子,”他的声音有些发哽,“你这是给大哥指了条活路啊。大哥要谢谢你啊!”

宁远一拍大腿站起来:“大哥,这不就成了吗?喊人先唱起来,给小柔妹子录个视频发出去,杀伤力一准大!商九他不是不让咱们搞宣传吗?他还能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上?”

金大山也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突然停下来,指着老周:“老周!拿设备!录!”

老周愣了一下:“老爷,现在?”

“现在!就现在!小柔妹子坐这儿别动,灯光打好,背景——背景就我这办公室,不用收拾,越乱越好!”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

“你看我这发烧,听完了小柔妹子的曲儿,一下子就好了!比白医生给我开的药都有效!”

老周手忙脚乱地去拿拍摄设备,嘴里嘟囔着:“老爷,您这发烧是熬夜熬的,不是寄生虫……”

“闭嘴!我说好了就好了!”

宁远在旁边笑了。他很少笑,但这次是真笑了。

小柔抱着三弦,看着金大山那副手舞足蹈的样子,竖瞳里的光柔和了许多。

“金大哥,您别急,我先把这个调子再给您完整地来一遍。您听听哪儿不合适,我再改。”

“改啥改?一个字都不许改!”金大山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抱胸,像个等戏开场的孩子,“唱!从头唱!”

小柔低下头,手指搭上琴弦。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不是音量大了,是底气足了。她知道这间屋子里的人,是懂她的。

“矿石星,八百里……”

三弦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从窗户钻出去,飘在矿区灰蒙蒙的空气里。远处,几个早起的矿工停下了脚步,侧着耳朵听。他们听不懂什么艺术不艺术的,但他们听懂了那调子里的东西——那是他们自己的日子,自己的苦,自己的恨,和自己还没灭的那口气。

金大山坐在椅子上,矿灯还顶在头上,眼睛闭着,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他没有哭。

但眼角有一滴东西,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很快就被他用手背擦掉了。

录完了。

老周捧着设备,像捧着一尊佛像。

“老爷,录好了。现在发?”

金大山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颗灰白色的恒星正在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光很冷,但他觉得今天的光比往日暖和。

“发。”

他转过身,看着小柔。

“妹子,你这把三弦,跟了你多少年了?”

小柔低头看着那把旧琴,沉默了一瞬。

“十几年了。比我那些蛇崽子跟我的时间都长。”

金大山走到书柜前,拿出自己珍藏多年的好酒。

“大妹子,陪哥哥喝一杯。老周!别愣着,赶紧去找乐器师傅,给我妹子做一把新三弦。最好的木头,最好的皮,最好的弦,把我卧室保险柜里的金条拿出来打成金箔,给我妹子镶嵌在三弦上头。要快!”

小柔摇了摇头,笑了。

“金大哥,我这把旧的还能用。用顺手了,换了新的反而不跟手。”

金大山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哥哥没读了书。哥哥没文化。”

“可是哥哥不是一个糊涂人啊。戏里头都这么唱的,自古宝刀赠英雄啊!”

窗外,KX-7791的恒星完全升起来了。灰白色的光照进来,落在金大山的工装上,落在那把旧三弦上,落在那沓剧本上。

金大山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周,大成来信了吗?”

老周从门口探进头来:“来了。说在凡人大学号上挺好的,马校长亲自给他上课。还说让您别熬夜,说他放假就回来。”

金大山点了点头,高声说。

“叫大成也听听这三弦!别光顾着念书!”

“告诉大成,他爹不是孬种!爹现在对准那些狗玩意儿开了第一炮了!”

“是!老爷!”

小柔唱完三弦,人群散去,金大山和宁远坐在码头边上抽烟。

宁远把烟叼在嘴里,忽然说了一句:“大哥,你听说过商白没有?”

金大山看了他一眼:“那个专门跟数九作对的女侠?”

“对,就是她。”宁远把烟拿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我跑船的时候,在三个不同的星球上都听人讲过她的事。有一次,数九商团的人在一个矿镇上强收保护费,老百姓交不起,她就一个人去了,把那些人的收费账本全烧了,还把钱抢回来还给了老百姓。那些人想追她,连她的影子都没摸着。”

金大山笑了:“我也听说过。马可跟我讲过,说商白做事从不留名,穿一身灰斗篷,来无影去无踪。老百姓叫她‘黑猫大侠’。”

宁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金大山意外的话。

“大哥,你说这样的姑娘,要是能娶回家当媳妇,得是多大的福气?”

金大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宁远肩膀上。

“你小子,动心了?”

宁远的脸在矿灯光里红了一下,但嘴上不承认:“我就是随口一说。这样的姑娘,哪是咱们能高攀的?”

金大山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

“兄弟,你要是真能娶到这样的姑娘,哥给你办酒席,全星域最大的酒席。”

宁远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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