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X-7791的恒星刚从地平线升起来,金大山已经站在矿井口了。
不是要下井——是睡不着。歌剧首映定在今天下午,他昨晚翻来覆去折腾到凌晨三点,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白医生跪在地上给他做手术的样子,商洁那张笑着往他儿子身体里种虫子的脸,还有那幅《伪神的末日》——画上跪在倒塌宫殿前的女人,没有五官,只有一片阴影。
他请了隔壁星球艺术学院最好的老师来画油画。人家问他:“金老板,您要什么风格?写实?抽象?表现主义?”
金大山说:“我要老百姓看得懂。”
于是画家们画了写实的。商九站在一堆钱上,脚下踩着矿工的尸体。死亡神殿的四位女巫坐在骷髅堆成的王座上,瘟疫女巫商洁手里捏着一条虫子。金大山看了以后说:“行。挂我办公室里。”
歌剧比油画复杂得多。金大山不懂五线谱,不懂唱腔,不懂舞美设计。但他懂一件事:他要让每一个看过这出戏的人,都记住商九那张脸。
剧本是金大成写的。金大成读了三年理工学院,写剧本不是他的专业,但他爸说了“你读了那么多书,写个剧本还写不出来”,他就真的写了。熬了七个通宵,瘦了八斤,交出一沓厚厚的稿纸。
金大山不识字,让老周念给他听。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怎么样,老爷?”老周问。
金大山点了根烟:“我儿子写的,能不好吗?”
歌剧的名字叫《矿灯》。
讲的是一个矿工,被商团逼得走投无路,妻离子散,最后在矿井深处点起一盏矿灯,照亮了所有被压迫的人。
金大山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太素了。金大成说:“爸,您不懂,这叫含蓄。含蓄才有力量。”
金大山说:“行。你说了算。”
今天是首映日。
金大山特意穿了一件新工装——还是工装,但不是洗得发白的那件,是新的,深蓝色的,袖口没有磨毛边。他把矿灯擦了又擦,顶在头上,对着镜子照了照。
老周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金大山没回头。
“老爷,您这矿灯……今天是看戏,不是下井。”
金大山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头顶的矿灯,犹豫了两秒,没摘。
“戴着吧。习惯了。摘了反而不自在。”
他邀请的客人已经到了。
白灵从医疗船上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长了一些,但还是没化妆。马可跟在她后面,穿着凡人大学号的深蓝色制服,胸口绣着盐藻花标志,鼻梁上架着一副旧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宁远也来了。他穿着一件凡人星商的深色夹克,身边跟着蛇王小柔。
金大成站在码头上迎接,挨个握手。他看起来比他爸还紧张,手心里全是汗。
“白医生,马校长,宁远先生,小柔女王,里面请。歌剧马上开始。”
白灵笑了笑:“金大成,你写的剧本?”
金大成点了点头,耳朵根红了。
“我看了你爸发来的片段,”白灵说,“有几句台词写得不错。”
金大成的耳朵更红了。
剧场是临时搭的。金大山把矿区最大的仓库清空了,搭了一个简易舞台,又从隔壁星球租了全息投影设备。座位是矿工们自己焊的铁架子,上面铺了海绵垫子,再罩上一层深红色的绒布——金大山说,剧场就要有剧场的样子。
观众不多。除了白灵、马可、宁远、小柔,就只有老周和几个矿工代表。金大成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剧本的打印稿,指节发白。
金大山站在最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矿灯在他头顶微微晃动。
灯灭了。
全息投影亮起来。
舞台上出现了一个矿井。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只有一个矿工的头灯在晃动。音乐响起来——不是金大山熟悉的京剧锣鼓,也不是全息歌剧里的交响乐,而是一种低沉的、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嗡鸣。
金大成解释说,这叫“电子低音”,能让人感觉到压迫感。
金大山没听懂,但他感觉到了。
歌剧进行了四十分钟。
金大成写的故事不复杂:矿工老赵被商团逼着加班,矿井塌方,兄弟死了,他去讨说法,被打了。他的女儿病了,他没钱看病,去找商团借钱,商团说可以,但要把矿权抵押。他签了字,最后发现商团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他的矿。
全剧的高潮是最后一幕:老赵站在矿井口,矿灯已经没电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根火柴,划亮,对着黑暗说了一句话。
“灯灭了,我还在。”
舞台上,那个演老赵的演员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了很久。
灯亮了。
金大山第一个鼓掌。他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拍起来声音又大又闷,像有人在拍桌子。
白灵也鼓掌了,但她的手势很轻,像是在思考什么。马可鼓掌了,但他的眉头是皱着的。宁远鼓掌了,鼓得很标准,不冷不热。
金大成回过头,看着这些人的表情,心沉了一下。
金大山没注意到。他大步走到前面,拉起白灵的手,使劲摇了摇:“白医生,怎么样?我这戏怎么样?”
白灵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马可先开口了。
“金老板,”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金大山愣了一下。他看了看白灵,又看了看马可,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怎么了?戏不好?”
“戏好。”马可说,“但有些事,得跟您说清楚。”
仓库后面有一间小办公室,是金大山平时放工具的地方。墙上挂着扳手、螺丝刀、安全帽,角落里堆着几袋水泥。金大山把一张折叠桌打开,摆了几把椅子,请马可和白灵坐下。
宁远也跟了进来,小柔站在门口。
金大成也想进来,金大山伸手拦住了他。
“你在外面等着。写剧本的人不要听这些。”
金大成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争辩,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马可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金大山。
“金老板,歌剧不能播。”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金大山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慢慢攥紧。
“为什么?”
“因为您在里面提了数九商团、提了商九、提了死亡神殿。”马可的声音很平静,但很认真,“这些事儿是不是他们做的,您没有证据啊。”
“我怎么没有证据?”金大山的声音提了起来,“机器人病毒是老周查出来的,来自死亡神殿,出自商洁之手。寄生虫是白医生从我儿子肚子里取出来的。这不是证据?”
“这是证据,但不是能用的证据。”马可往前倾了倾身子,“金老板,您查到了病毒来自死亡神殿,但您能证明是商九指使的吗?死亡神殿是独立组织,商九可以说‘我不知道,是商洁自己的行为’。寄生虫您取出来了,但您能证明是商洁植入的吗?她在数九医疗中心做的检查,记录上写的‘皮下营养补充’,您拿什么证明那是虫卵?”
金大山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就算您有证据,”马可继续说,“您打算去哪告?星际警察里有一半的人拿过数九的好处。法院?数九养着全星域最好的律师团队,能把您的诉讼拖上十年。到时候您的钱烧完了,您的矿被拖垮了,您的歌剧还在法庭上挂着。”
金大山的手从桌上拿了下去,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地上那袋水泥,看了很久。
“那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这么算了?”
马可没有回答。
白灵开口了。
“金老板,马可不是让您算了。”她的声音比马可柔和很多,“他是让您换个方式。”
金大山抬起头。
“我看了您让人做的那些小短片,”白灵说,“洗手的那几个,还有自查寄生虫症状的那几个。那些很好。不用提数九,不用提商九,就是教人怎么保护自己。矿工们看得懂,也愿意看。”
金大山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些小打小闹的东西,能顶什么用?我要的是杀伤力。”
“我知道您要杀伤力。”白灵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您现在能做的,不是杀伤敌人,是保护自己人。等您能杀伤敌人的时候,您希望自己人还活着。”
金大山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白医生,您这话不对。我要是光保护自己人,不去打敌人,敌人迟早把我们都吃了。”
马可和白灵对视了一眼。
这时,宁远开口了。
“金老板,我插一句。”他从门口走进来,在金大山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烟,递给金大山一根。金大山接了,没点。
“我的律师团队跟数九的法务打了三年官司,”宁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桌面,“赢了两场,输了十一场。不是因为我的律师不行——是因为星际警察里,有一半的人拿过数九的好处。我们查到什么证据,他们第二天就‘意外丢失’了。我们找到什么证人,第三天就‘失踪’了。”
金大山的手指抖了一下。
“商洁实验室里曾经有一个技术员,手里有寄生虫项目的全部原始数据。我们找了两年,还没找到。因为数九的人也在找他——找到了,要么收买,要么灭口。”宁远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金老板,不是我们不想打。是现在打不起。”
金大山终于把烟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矿灯的光柱里翻滚。
“那你们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花了这么多钱,请了这么多人,写了这么久的剧本,就这么废了?”
“不是废了。”马可的声音突然大了一些,“是存着。存到能用的那一天。”
金大山看着他。
“金老板,您开矿的时候,是不是每一镐下去都能挖到煤?”
金大山没说话。
“不是。您得先勘探,先打巷道,先支护,然后才能出煤。前面的那些功夫,看不到煤,但没有那些功夫,煤出不来。”
马可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您现在做的事,不是在开矿。是在种树。”
金大山皱了皱眉。
“开矿,您一镐头下去,煤就出来了。但种树——您今天种下一棵树,明天去看,什么变化都没有。后天去看,还是什么都没有。您得浇水、施肥、除虫,等上三年五年,它才长成一棵大树。但等它长成了,谁都砍不倒。”
金大山把烟叼在嘴里,没有吸。
马可看着他,声音缓了下来:“金老板,我知道您着急。您差点没了命,您儿子差点没了命,您想报仇,想讨个公道。这些我都懂。但您现在冲出去,不是报仇,是送死。您死了,谁替您儿子讨公道?谁替那些被商九害死的矿工讨公道?”
金大山的喉咙动了一下。
“所以,”马可站起来,走到金大山面前,伸出手,“先把歌剧存着。把那些小短片发出去。保护好您能保护的人。等我们找到了铁证,等我们能打的时候——您再把这部歌剧拿出来。到时候,我第一个给您鼓掌。”
金大山看着马可伸出的那只手,没有立刻握住。
办公室里的空气很安静。门外,金大成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什么都听不清。老周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凉了三遍的茶。
金大山把烟掐灭在水泥袋上,站起来。
他没有握马可的手——他抱了马可一下。
一个矿工的拥抱,粗糙、笨拙、用力过猛,差点把马可的眼镜撞飞了。
“马校长,”金大山松开手,退后一步,眼睛里有光,“您说的那个树,我种。”
马可笑了笑,扶了扶眼镜。
“但我有个条件。”金大山的表情忽然认真起来。
“您说。”
金大山转过身,看着门口——虽然他看不到门外的金大成,但他知道儿子就在那里。
“我儿子,大成,让他去您的凡人大学号上学习。”
马可愣了一下。
“他不是要学地质吗?”
“不学地质了。”金大山摇了摇头,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要学的,是怎么用脑子打仗。我在前头挖矿,他在后头——就像您说的,浇水、施肥、除虫。我们父子俩,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谁也离不开谁。”
马可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这次是握手。
“凡人大学号欢迎他。学费全免。”
“不行。”金大山的眼睛一瞪,“学费我出。我不是那种占便宜的人。”
马可笑了:“行。您出。”
门被推开了。金大成站在门口,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爸,我都听见了。”
金大山看着他儿子,沉默了片刻。
“听见了就好。去收拾东西,明天就走。”
“明天?”金大成的声音有些涩。
“明天。”金大山没有给他商量的余地,“你早一天去,早一天学成回来。爸还等着你给我写下一个剧本呢。”
当天晚上,金大山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歌剧的剧本摊在桌上,厚厚一沓,金大成熬了七个通宵写出来的。旁边是那幅《伪神的末日》的油画草稿——商洁跪在倒塌的宫殿前,没有五官,只有一片阴影。
金大山不会画画,不会写剧本,不懂五线谱。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些东西,总有一天用得着。
他把剧本一页一页地叠好,放进书柜最深处,和那些戏剧光碟放在一起。旁边是那幅《八骏图》,金大成当年摘下来的那幅。他一直留着。
“老周。”
老周从门口探进头来。
金大山坐在椅子上,矿灯还顶在头上,但没开。办公室里的灯光很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是个粗人。”金大山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挖了三十五年矿,手上有十八道疤,肺里全是煤灰。我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
他顿了顿。
“可现在,我居然在干一个细活。写戏,画画,拍短片。跟那些艺术家打交道,听他们说什么‘叙事结构’‘人物弧光’‘表现主义’——我他奶奶的的听都听不懂。”
他苦笑了一下。
“不好干呐。”
老周端着茶走进来,把茶杯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刻走,站在金大山旁边,沉默了几秒。
“老爷,您那时候刚开矿,第一个月塌了两次方,机器坏了两台,账上只剩八百块钱。老刘头他们都劝您算了,说这底下没煤。”
金大山抬起头,看着老周。
“您说,再挖挖。挖了三个月,煤出来了。”
老周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您那时候那么难,都做成了。这次也不例外的。”
金大山看着老周看了很久,然后把矿灯打开了。一束光从头顶射出来,落在桌上那沓已经收起来的剧本上。
“老周。”
“在。”
“小短片明天就发。先发‘勤洗手’那条,再发‘烧开水’那条,‘自查症状’那条放在最后。”
“好。”
金大山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KX-7791的恒星正在沉入地平线,灰白色的光把整个矿区染成一片暗淡的银灰色。
“大成走了以后,你帮我盯着他。别让他光读书,让他多交朋友。凡人大学号上那些学生,将来都是人脉。”
“明白。”
歌剧被阉割了。
但唱歌的人,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