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X-7791的恒星刚从地平线升起来,金大成已经站在矿井口了。
不是要下井——是出来透透气。他在开普勒22b的数九医疗中心躺了整整二十天,每天闻消毒水的味道,闻得他觉得自己都快变成一瓶消毒水了。现在终于回到矿上,空气里那股煤灰和催化矿粉尘混合的气味,以前他觉得呛,现在他觉得亲切。
“大成,你慢点走!”金大山从后面追上来,矿灯歪歪斜斜地顶在头上,手里端着一碗粥,“你才出院两天,别往风口站。”
金大成转过身,看着他爸。金大山瘦了一圈,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睛是亮的。矿难之后,父子俩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像是被那场塌方给震碎了。金大成不再叫他“爸”以外的任何称呼——但那个“爸”字,现在叫出来有了温度。
“爸,我不饿。”
“不饿也得喝。白医生说了,你要补充营养。”金大山把碗塞到他手里,自己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又掐灭了,“算了,你妈当年说不让我在你面前抽烟。”
金大成端着碗,看着碗里那粥——不是普通的粥,是加了营养剂的,稠得能立住筷子。他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爸,那个白医生,到底是什么来头?”
金大山把烟别在耳朵上,双手插进工装口袋里:“凡人大学号船队的。马可的媳妇。马可你记得不?就是那个在开普勒22b搞民办大学的,数九说他是‘非法办学’,要抓他,宁远帮他躲过去了。”
金大成点了点头。他在理工学院读书的时候听说过马可——那是个传奇人物,没有正规学历,没有官方背景,硬是在数九商团的眼皮底下办起了一所大学,专门收那些被数九压榨的矿工子弟。
“白医生叫白灵,”金大山继续说,“马可叫她‘小白’。但矿上的人现在都叫她‘白娘娘’——说她救人的时候像菩萨。”
金大成笑了一下:“爸,你什么时候信菩萨了?”
“我不信菩萨,我信好人。”金大山从他手里把空碗拿过去,“行了,你回去躺着,我去矿上看看。”
金大成没有回去躺着。他在矿区里走了走,和几个老矿工打了招呼,又去仓库看了看库存。老周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数据板,嘴里念叨着“少爷您刚出院别乱跑”,但拦不住。
一切都正常。矿上的生产恢复了,运输船按时来拉货,矿工们的工资补发了,连老刘头那个瘸腿的老矿工都领到了双倍的年终奖。金大成觉得,日子好像终于可以过下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盯着他。
出院那天,商洁说要做个“常规检查”。
金大成躺在数九医疗中心的检查床上,看着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走过来。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笑容温柔,动作轻柔,像一阵风。她的手指按在他的手腕上,又按了按他的腹部,然后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贴在他的后腰上。
“放松,很快就好。”商洁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
金大成感觉到后腰上有一瞬间的刺痛——像被蚊子叮了一下。他皱了皱眉,但没在意。住院期间每天抽血、打针、做各种检查,这种小刺痛他早就习惯了。
“好了。”商洁收起仪器,笑容不变,“金大成先生,你的恢复情况很好。可以出院了。”
金大成坐起来,揉了揉后腰:“刚才那一下是什么?”
“皮下营养补充。”商洁说得轻描淡写,“你住院期间消耗太大,给你补一点微量元素。”
金大成没再追问。他穿上衣服,收拾好东西,在护士的陪同下走出了医疗中心。他不知道自己后腰的皮肤下面,一颗比针尖还小的、半透明的虫卵,正在安静地等待。
他更不知道,商洁站在医疗中心的窗前,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她拿起通讯器,拨了一个号码。
“商九总裁。金大成体内的寄生虫已经植入。卵期七到十四天,回去的时候活蹦乱跳,谁也看不出来。”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商九的声音响起来,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发作之后呢?”
“高烧、呕吐、脱水,然后昏迷。如果不治疗,七到十天死亡。”商洁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我在三十多个星球上已经做过实验了,效果良好。有的矿山主既然不愿意被你的钱收买,那就被死亡神殿的死亡镰刀收割吧。”
商九又沉默了一秒。
“金大山呢?”
“金大成是他唯一的软肋。儿子病了,他不可能不照顾。照顾就会接触,接触就会感染。到时候父子俩一起倒下,矿山群龙无首,金大山的人脉网络无人维持。您再派人去谈收购,就没有阻力了。”
通讯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笑声——不是笑,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冷到骨头里的满意。
“商洁,你办事,我放心。”
电话挂了。
金大成回到矿上的第七天,开始发烧。
起初他以为是着凉了。矿星的夜晚温度低,他出院后一直睡在父亲那间通风不好的旧办公室里,窗户关不严,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他吃了两片退烧药,没当回事。
第二天,烧没退,还开始呕吐。
金大山慌了。他亲自端着粥送到儿子床边,金大成喝了两口就全吐了,吐出来的东西泛着黄绿色的胆汁。金大山用手背探了探儿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老周!叫医生!”
矿上的医生来了,是个中年女人,在矿区诊所干了十几年。她检查了金大成的体温、脉搏、血压,又抽了血化验,结果出来的时候,她的脸色变了。
“金老板,少爷的白细胞计数高得离谱。这不是普通的感冒。我们诊所的设备不够,得送大医院。”
金大山二话不说,抱起儿子就往穿梭机跑。金大成在他怀里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喊着“妈妈,我难受”。金大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他把儿子送到开普勒22b的医院。医院做了检查,说是“未知病原体感染”,先住院观察。金大山在病房里守了三天三夜,困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一口凉馒头。
第三天,他自己也开始发烧了。
不是被儿子传染——是照顾儿子的过程中,接触了儿子的呕吐物和汗液。寄生虫的传播途径,商洁早就设计好了:只要密切接触,就能感染。
老周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金大山和金大成父子俩并排躺在两张病床上,都烧得满脸通红,都挂着点滴,都昏迷不醒。金大成的手还攥着他爸的衣角,攥得很紧,掰都掰不开。
老周的双腿一软,跪在了病房门口。
“老爷……少爷……”
他掏出通讯器,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开普勒22b的中心医院。对方问:“有预授权吗?有数九商团的医疗担保吗?”老周说没有。对方说:“那我们先排个队,大概两周后能安排专家会诊。”老周说两周后人就没了。对方挂了。
第二个打给天枢星的医疗中心。对方说:“最近病人太多,床位满了。您去别家问问。”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不是“没时间”就是“没床位”,有一个更干脆:“你们矿上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怎么连个医疗担保都搞不到?”
老周跪在地上,通讯器从手里滑落。他看着病床上那两张烧得通红的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老爷,少爷……我老周没本事……我找不到人救你们……”
就在这时,通讯器响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老周擦了擦眼泪,接起来。
“这里是凡人大学号船队,白医生号医疗船。”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清亮、沉稳、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我们监测到KX-7791星域有不明病原体扩散的迹象。请问你们那里有病人吗?”
老周的声音在抖:“有……有……我们老爷和少爷,都病倒了……烧了三天了,查不出是什么病……”
“坐标发给我。我们四个小时后到。”
四个小时零七分钟后,一艘纯白色的医疗船出现在KX-7791的上空。
船身上没有数九商团的徽章,只有一个图案——一本打开的书,书页上长着一棵盐藻花。那是凡人大学号船队的标志。
医疗船降落在矿区码头上,舷梯放下来的那一刻,白色的外壳开始变形、展开。金属板像花瓣一样向四面八方翻开,露出里面的手术室、病房、药房、检验科。短短十几分钟,一艘船变成了一座三甲医院。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从医院里走出来。她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短发,素颜,没有化妆,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年轻人才有的光,是见过太多生死之后依然没有熄灭的光。
白灵。马可的妻子。矿工们后来叫她“白娘娘”。
老周迎上去,膝盖一弯又要跪。白灵一把扶住他:“别跪了,带路。”
金大山和金大成被推进了手术室。
白灵亲自操刀。她切开金大成的腹腔,在显微镜下找到了那些寄生虫——细如发丝、半透明的、在肠道壁上蠕动的小东西。她用微型钳子一条一条地夹出来,放进培养皿里,然后缝合。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白灵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额头上有汗,但手很稳。
“寄生虫感染。”她把培养皿举到灯光下,里面那几条半透明的小虫子在营养液中缓缓蠕动,“不是自然感染的。这是经过基因改造的寄生虫,卵期七到十四天,发作后高烧、呕吐、脱水,最后多器官衰竭。”
老周的脸白了:“谁……谁会干这种事?”
白灵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培养皿里的虫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这种基因编码的方式,我只在死亡神殿的档案里见过。”
老周的手开始发抖。
白灵把培养皿放下,转过身,看着病床上的金大成:“他在住院期间,有没有人给他做过‘特殊检查’?”
老周猛地想起一件事。他翻开金大成的出院记录,上面写着:“出院前常规检查,执行医师:商洁。”
“商洁。”老周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死亡神殿的……瘟疫女巫。”
白灵点了点头:“她的手法,我认得。十年前,我在另一个星球上见过一模一样的寄生虫。那一次,整个星球死了三千多人。”
手术室外,金大山已经被推了出来。他的感染比金大成轻一些——毕竟他是通过接触感染的,不是直接被植入——但也够呛。白灵给他做了同样的手术,取出了十几条寄生虫。
父子俩被安排在相邻的两间病房里。金大成先醒来的,睁开眼睛第一句话是“爸”。护士告诉他,你爸在隔壁,还在睡。金大成挣扎着要起来,被护士按住了。
金大山是第二天醒来的。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问自己怎么了,而是问:“大成呢?”
“少爷在隔壁,已经醒了。”老周的声音带着哭腔。
金大山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白灵来查房的时候,金大山正坐在床上喝粥。看到白灵进来,他把粥碗放下,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不是开玩笑,是真拜。
“白医生,您救了我们父子俩的命。您说,多少钱?我给。一个星球?两个星球?您开口。”
白灵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费单,递给金大山。
金大山接过来一看——手术费、药费、住院费、护理费,全部加在一起,五万能量币。
他愣住了。
“白医生,您……您是不是少写了一个零?还是少写了两个零?”
“没少写。”白灵的声音很平静,“五万。能结账就行。”
金大山的手在发抖:“白医生,您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金大山。这个矿星的老板。我一年赚的钱,够买十艘医疗船。您就收我五万?”
白灵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让金大山这辈子都忘不了。
“金老板,你一年赚多少钱,跟我没关系。我只收我该收的。手术费五万,这是成本价。多一分我不要。”
金大山的眼眶红了:“那您图什么?图我给您写个‘妙手回春’的锦旗?”
白灵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金老板,如果你实在要帮我,就帮我宣传一下吧。现在买卖不好做,数九商团也在针对我们,还不让我们做宣传。凡人大学号船队的事,马可的事,白医生号的事——知道的人太少了。”
金大山一拍床沿:“好!宣传!我给您宣传!”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矿灯被拧到了最大功率。
“老周!老周你过来!”
老周从门口探进头来。
金大山指着白灵,声音大得像在矿井里喊话:“老周,你听好了。我要给白医生搞宣传。不是那种贴个海报、发个传单的小打小闹。我要搞大的——油画、戏剧、星网短剧,全安排上!第一个题材就是——白医生拯救金大山!我将亲自审阅!”
老周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老爷,您自己名字都写不好,您怎么画油画?”
金大山一拍大腿:“不要紧!我有钱!你去把画油画的人都给我找齐了,我来说,他们来画!”
老周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还有这样创作的?我从来没见过。”
他转身要走。
“回来!”金大山又叫住他。
老周又转回来。
金大山皱着眉,手指在床单上敲了两下:“油画只能摆在我家里,来我这儿的客人才能看到。宣传面太小了。要搞就搞大的——搞戏剧,搞星网短剧。把白医生拯救金大山的事,拍成片子,全星域放。我亲自审阅!”
老周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老爷,您弄这干啥呀?这不就是打广告吗?”
金大山坐直了身子,眼睛里有光。
“老周,你不懂。这是打广告,是帮白医生拉生意,我还她的人情。这是搞宣传,是让全星域的人知道商九那坏种干了什么。这也是——宣战。”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跟商九宣战,跟死亡神殿宣战,跟那些自以为是‘神’的东西宣战。”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嘴角却有一丝笑意。
“得嘞,咱们这个挖矿的星球,现在开始搞文艺创作了。”
金大山往床上一靠,矿灯歪歪斜斜地顶在头上:“我们要与时俱进嘛。快点去办吧。”
老周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老爷,那画油画的人,我上哪找去?咱这矿星上,连个卖颜料的都没有。”
金大山一瞪眼:“没有就去隔壁星球找!开穿梭机去!油钱算我的!”
老周摇了摇头,笑着走了。
金大成从隔壁病房走过来,手里还挂着点滴。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他爸刚才说的话全听到了。他走进来,在他爸床边坐下,沉默了几秒。
“爸,我支持您。”
金大山看着儿子。金大成瘦了很多,脸上还没什么血色,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理工科学生算出一道难题时的亮,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爸,这不是单纯的宣传。这是宣战。您说得对。咱们有白医生,有马可,还有宁远。咱们未必不能跟数九商团斗一斗。”
金大山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但拍得很轻。
“大成,你不嫌你爸是老粗了?”
金大成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针眼。
“爸,我以前觉得,读书才有用,科学才有用。你那些戏,你那些‘石头会说话’——我觉得都是老土。”他抬起头,看着他爸,“但这次我明白了。商九不怕你的矿,不怕你的钱,不怕你的科学。他怕你让所有人知道他是谁。”
金大山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你觉得,他怕不怕我的戏?”
金大成笑了:“他怕。他最怕的,就是你把他的‘神’字前面加一个‘伪’。”
金大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和一支铅笔——那是老周给他记矿上账目用的。
他开始画。
不是素描,不是工笔,是那种矿工画图纸式的线条——粗、硬、直来直去。他画了一个女人,跪在地上,身后是一座正在倒塌的宫殿。女人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阴影。宫殿的门楣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死亡神殿。
金大成凑过来看:“爸,这是谁?”
“商洁。瘟疫女巫。”金大山没有抬头,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跪在倒塌的死亡神殿旁边。这是她该有的下场。”
金大成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画得不好。线条歪歪扭扭,比例失调,那个女人看起来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但不知道为什么,金大成觉得这张丑得要命的画,比他见过所有的全息影像都有力量。
“爸,这画叫什么?”
金大山放下铅笔,看着自己的作品,沉默了几秒。
“《神的末日》。”
他顿了顿。
“不,叫《伪神的末日》。”
金大成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纸上那个跪着的女人。
“爸,您不会画画。但您会‘想画’。”
金大山把纸折起来,塞进枕头下面。
“想画就行了。会画的人,有的是。老周去找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KX-7791的恒星正在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灰白色的光穿过舷窗,落在他那张被煤灰侵蚀的脸上。
“大成,你说,商九看到这幅画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金大成想了想:“他会笑。笑完了,会生气。气完了,会害怕。”
金大山点了点头。
“那就让他怕。”
几天后,金大山和金大成彻底康复了。
白灵在离开之前,把金大山叫到了她的办公室里——那间由医疗船某个舱室临时改造的诊室,墙壁是白色的,消毒水的味道很淡。
“金老板,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白灵把一张星图投在墙上,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
“这是我来的路上经过的星球。这几个——”她用手指点了点其中几个红点,“都有和你儿子一样的寄生虫感染病例。有的已经控制住了,有的还在扩散。”
金大山的脸色沉了下来:“多少个?”
“我记录的,有三十多个星球。”白灵的声音很低,“商洁说她‘实验效果良好’。这不是针对你一家,这是针对所有不服从商九的人。”
金大山的拳头攥紧了。
“白医生,有药吗?”
“有。我配了。”白灵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数据板,递给金大山,“配方在这里。你们矿上的医院可以自己生产。我已经和你们的医院联系好了,设备、原料、工艺流程,都发过去了。”
金大山接过数据板,手在抖。
“白医生,这药,多少钱?”
“不要钱。”白灵摇了摇头,“配方给你们,你们自己生产。成本价大概一瓶几十块钱,卖的时候别太黑就行。”
金大山的眼眶红了。他站起来,朝白灵深深地鞠了一躬。
“白医生,您简直就是天使!白衣军团!阿萨莉拉!欢歌女神!”
白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金老板,‘白衣军团’是古代地球的医疗志愿者组织,阿萨莉拉是传说中的治愈女神——您看的全息剧还挺多。”
金大山直起腰,擦了擦眼角:“我看过!《欢歌女神》那个全息剧,我看了八遍!您比她还厉害!”
白灵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
“金老板,如果你真想谢我,就帮我一个忙——把这种寄生虫的防治方法,传播到每一个星球。让更多人知道,让更少人受害。数九商团不让我们做宣传,不让我们发广告,不让我们在星网上传播凡人大学号的消息。但你是矿主,你有你的人脉,你的矿工分布在各个星球。你说话,有人听。”
金大山的眼睛亮了。
“白医生,您放心。我正要搞创作。油画、戏剧、星网短剧,全安排上。第一个题材就是——白医生拯救金大山!第二个题材——商洁跪在倒塌的死亡神殿旁边!”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
“我还要做歌剧!全息歌剧!让全星域的人都看到!商九不是神吗?我就让所有人看看,他的‘神’字前面,得加一个‘伪’!”
白灵看着他,看了很久。
“金老板,你这个人,真是……”她摇了摇头,嘴角却有一丝笑意,“粗人。”
“对,我就是粗人。”金大山一拍胸脯,“粗人不说细话。粗人画粗画,唱粗戏,演粗剧。但粗人说的话,老百姓听得懂。老百姓听懂了,就信了。信了,就不怕了。”
白灵伸出手。
金大山握住。
“金老板,保重。”
“白医生,您也保重。下次再来,我请您看戏——我亲自导的戏。”
白灵笑了。
“好。我等着的。”
白医生号医疗船收起了那些展开的舱室,变回了一艘纯白色的船,缓缓升空,消失在星空中。
金大山站在码头上,手里还攥着那个数据板。老周站在他身后,金大成站在他旁边。
“老周。”金大山没有回头。
“在。”
“人找到了吗?画油画的?”
“找到了。隔壁星球艺术学院的几个老师,听说您要搞创作,都抢着来。”
“好。”金大山转过身,眼睛里全是光,“明天就开工。先画第一幅——《伪神的末日》。我来说,他们来画。”
金大成在旁边插了一句:“爸,那我干什么?”
金大山看着他儿子,沉默了两秒。
“你负责写剧本。你不是读过书吗?你不是懂什么‘叙事结构’‘人物弧光’吗?你给我写。把白医生救咱们的事,写成全息歌剧的剧本。”
金大成愣了一下:“爸,我没写过剧本。”
“没写过就学。你不是说我‘不爱读书’吗?你读了那么多书,写个剧本还写不出来?”
金大成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笑了。
“行。我写。”
金大山伸出手,揽住儿子的肩膀。两个人站在码头上,看着那颗灰白色的恒星慢慢沉入地平线。
“大成。”
“嗯。”
“你说,咱们能赢吗?”
金大成沉默了一会儿。
“爸,我不知道能不能赢。但我知道一件事——商九不怕咱们的矿,不怕咱们的钱,不怕咱们的枪。但他怕咱们的戏。因为戏是给人看的。人看懂了,就不信他了。不信了,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金大山点了点头。
“那就让全星域的人都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铅笔画,展开,对着最后一抹星光看了看。画上那个跪在倒塌宫殿前的女人,没有五官,只有一片阴影。
但他觉得,那片阴影在笑。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完了”的笑。
他把画折好,放回口袋,转身朝矿井的方向走去。矿灯在他头顶晃来晃去,光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投下一个歪歪斜斜的影子。
老周跟在后面,小声嘀咕:“挖矿的星球搞文艺,这叫什么?”
金大成走在最后面,听到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
“叫与时俱进。”
老周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远处,KX-7791的最后一缕光消失了。矿区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颗一颗从地底下长出来的星星。
明天,画布会支起来,颜料会调好,剧本会开始写。
不是用炮,是用笔。
不是用子弹,是用戏。
不是用仇恨,是用——比仇恨更持久、更锋利、更让人睡不着觉的东西。
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