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X-7791的恒星刚从地平线升起来,金大山已经站在矿井口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被煤灰染黑的手腕。头上顶着一盏矿灯,不是因为他要去井下——是习惯了。当了二十年的矿工,又当了十五年的矿主,那盏灯就像长在他头上了,摘不下来。
“金老板,今天去哪个矿?”管家老周跟在后面,手里端着数据板,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金大山没有回头,把叼在嘴里的烟头掐灭,弹进旁边的废料桶。烟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去。
“三号。大成今天非要去,说我‘不懂地质构造’,要去给我‘科普科普’。”
他说“科普”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老周识趣地没有接话。金大山的儿子金大成,那是整个矿区都知道的刺头——不是闹事的那种刺头,是读书读多了、看谁都觉得没文化的那种刺头。金大成在开普勒星域最好的理工学院读了三年地质工程,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爹办公室里那幅《八骏图》摘下来,换上了一张矿产分布图。
“这马跑得再快,也跑不出矿层的应力分布。”金大成当时说。
金大山没吭声,只是把那幅《八骏图》卷起来,塞进了书柜最深处。书柜里没有书,全是戏剧的光碟。金大山不爱读书,但他爱看戏。从矿工做到矿主,他省吃俭用,唯独在戏上从不吝啬。《霸王别姬》《空城计》《长坂坡》,还有那些星际间流传的新式歌剧、全息话剧,他收集了满满一书柜。
矿工们私底下说,金老板不识字,但识戏。
金大山站在矿井口,往下面看了一眼。黑暗从洞口涌上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和金属混合的气味。他深吸一口气,那气味对他来说不是臭味,是二十多年的老伙计。
“金老板,”一个老矿工从巷道里走出来,满脸的煤灰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沟,“三号坑东翼的支撑梁有点松,要不要今天加固?”
金大山蹲下来,用矿灯照了照那根支撑梁。他伸手摸了摸焊接的接缝,又敲了两下,听了听声音。
“不用。还能撑三天。今天先把西翼的矿石运出去,运输船后天就到,别让人家等。”
老矿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金大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转过身,正要往三号坑的方向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爸。”
金大成站在矿井口,手里拿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地质力学原理》,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颗发霉的花生。他穿着一件干净得不像矿工该穿的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和周围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
金大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袖口上的煤灰,把手往口袋里揣了揣。
“来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三号矿坑的东翼应力已经接近临界值,需要加固。你有没有看我的报告?”
金大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
“看了。”
“那你为什么没有安排加固?”
“安排了。老周,你是不是安排了?”
老周在旁边点头:“安排了,安排了,下周就——”
“下周?”金大成的声音提了起来,他把那本《地质力学原理》往怀里一抱,下巴抬得老高,“爸,你是不是觉得读书没用?你是不是觉得你那些‘经验’比科学计算还准?妈当年就是——”
他停住了。
金大山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但没有说话。矿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更深了。
华玲。那是金大山的妻子,金大成的母亲。五年前,华玲病重的时候,金大山正在矿上处理一场小规模塌方。等他赶到医院,人已经走了。金大成那年十七岁,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他爸从穿梭机上冲下来、跑到病房门口、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墙上。
从那以后,金大成再也没有叫过他一声“爸”以外的称呼。每次吵架,华玲的名字就像一把刀,被金大成不经意地抽出来,又插回去。
金大山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妈的病,不是我没照顾好。是那时候矿上刚起步,请不起好医生。我跑遍了三个星系,借了二十多个朋友的钱,还是没凑够手术费。你妈不让我借了,她说——‘大山,别借了,你还要养大成。’”
金大成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现在读了很多书,懂了很多科学,你比我强。但你妈的事,你不懂。”金大山转过身,朝三号坑的方向走去,“走吧,你不是要给我‘科普’吗?”
金大成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那背影在昏暗的巷道里越来越远,矿灯的光一晃一晃的,像一个正在变老的、但还没有倒下的矿灯。
他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三号矿坑是金大山矿区里最大、最深的一个。从地面下去,要坐十分钟的升降梯。升降梯的铁笼子晃晃悠悠地往下坠,矿灯的光在岩壁上扫出一片又一片的阴影。
金大成靠在铁笼子的栏杆上,低头看着手里的数据板,上面是三号坑的地质剖面图。金大山站在他对面,双手插在口袋里,脚边放着一个旧帆布工具包,拉链坏了,用铁丝拧着。
“爸,东翼的应力值已经超过安全阈值百分之十五了,”金大成没有抬头,“你再不加固,哪天塌了,哭都来不及。”
“我挖了三十五年矿,”金大山说,“你还没出生我就在挖。应力不应力的,我不懂。但我知道,这块石头什么时候会垮,什么时候不会垮。它跟我说话了。”
金大成抬起头,看了他爸一眼,那眼神里有嘲讽,也有无奈。
“石头不会说话。”
“它会的。”金大山拍了拍铁笼子的栏杆,“你听。”
升降梯到了底。巷道里空气潮湿,带着一股硫磺味。几个矿工正在巷道尽头操作一台钻孔机,轰隆隆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金大山走过去,拍了拍那个矿工的肩膀,那人关掉机器,转过头来。
“金老板,东翼那边——”矿工的声音很大,因为刚才的机器轰鸣让耳朵暂时不好使。
“我知道,东翼应力高。”金大成从后面走过来,抢过了话头,“我来就是看这个的。”
矿工看了金大成一眼,又看了看金大山。金大山点了点头,矿工便让开了路。
父子俩一前一后往东翼的方向走。巷道越来越窄,支撑梁越来越密,头顶的岩层压得很低,金大成一米八的个子得微微低头才能不碰到顶上的管线。
金大山的矿灯光扫过巷道壁,一只灰黑色的老鼠正蹲在支撑梁的根部,两只小眼睛在光柱里闪了一下。它不怕人,只是往暗处挪了挪,继续啃着半截矿工扔掉的馒头。
“别赶它。”金大山头也没回地说,“老鼠是咱的哨兵,瓦斯来了它比仪器跑得快。”
金大成看了一眼那只老鼠,没说话,跟上了父亲的脚步。
“爸,你说你和宁远拜了把子?”金大成突然问。
金大山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走。
“拜了。关公面前,磕了头,喝了血酒。他是弟,我是兄。”
“你认识他才多久?半年?一年?”金大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对父辈所有决定都要质疑的劲儿,“你就这么信他?”
“信。”金大山没有犹豫,“他在开普勒22b的码头上,替那些被数九欺负的人出头。他救了蛇族女王小柔,人家风情万种,他碰都没碰。他收了一堆废机器人,问它们‘你想活吗’。这样的人,我这辈子没见过第二个。”
金大成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他像谁?”
“刘邦。”金大山说。
金大成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他那个“不爱读书”的父亲,会说出刘邦这个名字。
“你看过《大风歌》?”金大成的语气里有了一丝罕见的、不是嘲讽的好奇。
“看过。全息话剧,老版的那个,演刘邦的演员嗓子真好。”金大山说着,脚步加快了一些,“刘邦起事的时候,也是个亭长,芝麻大的官。他有什么?他有兄弟。他有萧何、韩信、张良。他自己不会打仗,但他能让会打仗的人替他打。宁远也是这样的人。他自己不杀人,但他能让愿意杀人的替他杀。他自己不谈判,但他能让愿意谈判的替他谈。”
金大成没有再说话。他看着他父亲的背影,那个穿着工装外套、袖口磨出毛边、矿灯歪歪斜斜地顶在头上的背影。这个背影在他十七岁之前,是他眼里最了不起的人。十七岁之后,变成了一个“不爱读书的老粗”。现在,他忽然觉得这个背影好像没那么简单。
东翼到了。
金大成拿出仪器开始测量应力值。金大山蹲在旁边,用手电筒照着岩壁,看那些细小的裂缝。两个人都不说话,但也不像之前那样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金大山的通讯器响了。
不是普通的通讯,是加密频道。金大山看了一眼识别码,眉头皱了一下。
“商九?”
金大山回到地面的时候,商九的穿梭机已经停在码头上。
那艘穿梭机不是数九商团常见的深红色,而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舷梯放下来,商九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金大山第一反应是——这个人不像一个商团总裁,像一个演员。
黑色的西装,剪裁极其考究,没有领带,衬衫领口敞开一粒扣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深灰色的眼睛,像两颗打磨过的冷钢珠。他走路的姿态很从容,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像是整个码头都在配合他的步伐。
金大山见过很多商人,有精明的、有油滑的、有仗义的、有抠门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像商九这样——明明在笑,你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金老板,久仰。”商九伸出手。
金大山握住了。手掌干燥,温度偏低,握力恰到好处——像是一次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商务礼仪。
“商九总裁,您这么大的人物,怎么跑到我这破矿来了?”金大山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商九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你在装傻,我也在装傻”的表情。
“金老板,我是个直爽人,不绕弯子。”商九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数据板,递过来,“数九商团想收购你的煤炭星球。”
金大山接过数据板,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然后抬起头,看着商九。
“这个数字,比我矿上三年的利润还多。”
“所以我说,我是个直爽人。”商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收购之后,矿工遣散,每人发三个月工资作为补偿。金老板,你和你的家族,可以搬到开普勒22b,数九商团给你安排一个闲职,有名有利。你儿子金大成,可以在数九商团的矿山与冶炼公司进修,将来担任职务。”
金大山把烟叼在嘴里,没有吸。他看着商九,看了很久。
“商九总裁,我能问一句,你为什么看上我的矿?”
商九的深灰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但很快又消失了。
“金老板,你的矿里有催化矿石。这是制造能量引擎的核心材料。数九商团的舰队需要它。”
“那为什么不找别的矿?这个星域里有催化矿的不止我一家。”
商九沉默了一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因为你的矿最大,你的工人最熟练,你的管理最规范。金老板,我是一个讲究效率的人。买你的矿,是最快的方案。”
金大山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
“商九总裁,你的提议,我考虑考虑。”
商九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回了穿梭机。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金老板,我等你的消息。但不要让我等太久。机会不等人。”
穿梭机升空了。纯黑色的外壳在恒星光芒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星空中。
金大山站在码头上,手里那根烟烧到了手指,他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扔掉。
“老周,”他没有回头,“叫上矿工代表,还有大成,晚上到我办公室来。”
当天晚上,金大山的办公室里坐满了人。
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一幅矿产分布图,是金大成换的那张,书柜里塞满了戏剧光碟,茶几上摆着几盘花生米和一瓶没开封的白酒。金大山坐在那把坐了十五年的旧皮椅上,椅子扶手的皮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
金大成坐在他对面,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管家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数据板,表情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个矿工代表坐在长条凳上,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搓手,有的低着头不敢看金大山。
“你们都知道了,”金大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数九商团的商九,要买咱们的矿。数字在这。”他把数据板推到茶几中间。
矿工代表们传阅了一下那个数字,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不是因为太少,是因为太多了。多到他们觉得,金大山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一个年轻矿工先开口了,声音在发抖:“金老板,您……您不会真的卖吧?”
金大山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矿工老刘头把烟掐灭,站起来,他的腰因为几十年的井下作业已经直不起来了,但站得很稳。
“金老板,我跟了你二十年。我儿子在矿上结婚生子,孙子刚满月。你要是把矿卖了,我们这一大家子,去哪?”
金大山的喉咙动了一下。
又一个矿工站起来:“金老板,数九商团的名声不好。隔壁星系那个矿山,被他们收购之后,三个月就关了,工人一分钱补偿没拿到,老板被架空了,现在在开普勒22b给人看大门。”
金大成开口了,声音很冷:“爸,商九给的条件不差。你的养老,我的工作,都安排了。你一个老粗,还能干几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金大山看着他的儿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老周,你怎么看?”
管家老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老爷,我听您的。您去哪,我跟到哪。”
金大山转过身,看着那些矿工。老刘头佝偻的腰,年轻矿工发抖的手,还有角落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老矿工——他的腿在二十年前的一次矿难中瘸了,是金大山背着他从巷道里跑出来的。
“我二十岁的时候,在这颗星球上挖煤,”金大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时候我不是老板,我是矿工。我跟老刘头在一个巷道里刨煤,他分我半根烟,我分他半壶水。”
他走到老刘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后来我发现这地底下有催化矿,发了财,当了老板。但我没忘了自己是谁。我给矿工涨工资,盖宿舍,建医院。我金大山这辈子,没亏待过任何一个跟我干活的兄弟。”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数九商团给的钱,多。多到我一辈子都花不完。但我要是卖了矿,遣散了你们,我金大山还是人吗?”
老刘头的眼眶红了。
金大成站起来,声音有些涩:“爸,你这是感情用事。商业决策不能靠——”
“你闭嘴。”金大山的声音不大,但金大成真的闭嘴了。这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在他父亲的声音里听到这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商九没有兑现给其他矿山主的承诺。隔壁星系的刘老板,卖了矿之后,三个月就被架空了,现在给人看大门。你说商业决策?好,我跟你算商业账。”
金大山走到书柜前,从最底层抽出一叠文件,扔在茶几上。
“这是我从各个渠道搜集的,数九商团收购其他矿山之后的履约记录。十二个案例,只有三个全额兑现了承诺。五个部分兑现。四个完全没兑现。兑现率百分之二十五。”
金大成拿起那些文件,翻了翻,脸色变了。
“你什么时候查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商九来之前就查了。”金大山坐回皮椅上,把脚搁在茶几上,“你以为你爸真的是个老粗?我是不爱读书,但我不傻。”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老刘头第一个开口:“金老板,您不卖,我们就跟您干。您卖,我们也跟您干。您去哪,我们去哪。”
其他矿工代表纷纷点头。
金大山看着他们,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拿起茶几上那瓶白酒,拧开盖子,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然后递给老刘头。
“不卖了。明天我就给商九回话。”
商九接到金大山电话的时候,正在开普勒22b的办公室里看一份星际贸易报告。
“商九总裁,矿我不卖了。”金大山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股子倔劲儿。
商九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金老板,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因为我是矿工出身。我的矿工兄弟跟了我几十年,我不能扔下他们。而且——”金大山顿了顿,“你给别人家的承诺,没兑现。”
商九沉默了三秒。
“金老板,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我尊重你的选择。”
电话挂了。
助理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总裁,就这么算了?”
商九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无垠的星空。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让商洁去办。”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里的铁轨。
助理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矿难发生在三天后。
那天下午,金大山和金大成在三号矿坑的东翼。金大成正在用仪器测量应力值,金大山蹲在旁边,用手电筒照着岩壁上的裂缝。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爸,你真的不后悔?”金大成没有抬头。
“后悔什么?”
“拒绝商九。那可是几十个亿。”
金大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钱算什么?你妈在的时候,我跟她说,等我有钱了,带你去开普勒22b看全息歌剧。她说好。后来我有钱了,她不在了。”
金大成的手指在仪器上停了一下。
“爸……”
“所以我现在想明白了。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人没了,就真没了。”
金大成正要说什么,头顶传来一声异响。
不是普通的岩石开裂的声音,是一种低沉的、让人的胸腔都在震动的嗡鸣。金大山猛地站起来,矿灯的光在巷道里乱晃。
“什么声音?”
金大成低头看了一眼仪器上的数据,脸色瞬间白了。
“爸,应力值——不对,这不可能——刚才还在安全范围内,怎么突然——”
话没说完,巷道里的灯全灭了。
不是停电,是所有的灯同时炸了。碎片从头顶落下来,金大山本能地扑向金大成,把他按在地上。紧接着,整条巷道开始剧烈震动,支撑梁一根接一根地断裂,金属扭曲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玻璃。
“塌方了!”金大成的声音在黑暗中尖叫。
金大山没有回答。他趴在地上,把儿子护在身下,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疼得他差点晕过去。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金大山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
黑暗。彻底的、没有任何光线的黑暗。他的左腿被一块石板压住了,动不了。右手摸过去,摸到了自己的膝盖,还好,腿还在,没有断,只是压住了。
“大成!”他喊了一声。
声音在巷道里回荡,像一个石头扔进了深井,咚的一声,然后什么都没了。
“大成!你在哪!”
沉默。
然后,一个很轻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爸……”
金大山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个声音——那个声音不是平时那个嫌弃他、顶撞他、动不动就说“你不懂”的儿子。那个声音像一个小孩,像大成五岁时发高烧、半夜喊“爸爸”的声音。
“大成,你撑着,爸来找你。”
“爸……我的腿……”
“腿没事,爸的腿也被压了,没事,死不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扒拉身边的碎石。指甲断了,血从指尖渗出来,他没有停。
“你还记得你妈怎么说你的吗?”
沉默。
“她说你倔,像头驴。我说驴好啊,驴能干活。她说不是那个倔,是犟——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金大山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他怕停下来,就再也听不到儿子的声音了。
“爸,你别说了……”
“我要说。你妈走的时候,我没在她身边。我在矿上。老周打电话给我,说华玲不行了,我从矿井跑出来,坐穿梭机赶回去,三个小时,到家的时候,她已经——”
他停了一下。
“你已经会说话了。”
黑暗中,他听到了儿子的哭声。不是压抑的、偷偷的哭,是那种——终于不用装了、终于可以把所有委屈都哭出来的、从骨头缝里涌出来的哭。
“爸,我不该那么说你……”
“你说得对。我是老粗,不爱读书,不懂什么‘应力’什么‘临界值’。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是我的崽。你在哪,我就在哪。你活着,我就活着。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他继续扒拉碎石。血在石头上留下暗红色的手印。
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很近,就在他脸旁边。矿灯灭了,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感觉判断:是一只老鼠。
老鼠没有跑,而是发出几声短促的“吱吱”,然后朝一个方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再叫几声。像是在叫他跟着走。
金大山愣了一下。他想起老矿工说过的话:老鼠能闻到活人的气息,也会带路。他咬了咬牙,忍着腿上的疼,用双手扒着碎石,朝老鼠叫声的方向一点一点爬过去。爬了不到五米,他摸到了金大成的手。
远处,似乎有光在闪。
救援队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金大山后来才知道,矿难发生的第一时间,宁远就收到了警报。不是金大山发的,是铁头发了。铁头是宁远船队里的机器人,之前在金大山的煤矿里当过矿难救援机器人。矿难发生时,铁头的传感器捕捉到了异常震动,立刻通知了宁远。
宁远的船队当时正在附近星域航行,全速赶来,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就抵达了KX-7791。
“金老板!金老板!能听到吗?”通讯器里传来宁远的声音,嘶哑但清晰。
金大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不是因为得救了,是因为有人来了。
“宁远!我在这!我儿子也在!”
“撑住!小柔带人下来了!”
黑暗的巷道里,他听到了沙沙的声音——那是蛇尾在碎石上滑行的声音。然后,一个细长的、带着微弱荧光的身影出现在巷道尽头。
小柔。
蛇族女王盘在碎石堆上,竖瞳在黑暗中闪着淡金色的光。她的身后跟着十几条小蛇,每条小蛇的尾巴上都缠着一卷电缆。
“金老板,别动,我们来了。”小柔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她指挥小蛇们从碎石缝隙中钻过去,找到金大成的位置,把电缆和水送进去。然后她亲自滑到金大山身边,用尾巴缠住那块压住他腿的石板,用力一掀。
石板翻开了。金大山的腿露出来,裤子被血浸透了,但骨头没断。
“能走吗?”
“能。”
小柔把他扶起来,金大山一瘸一拐地朝金大成的方向走去。
金大成被卡在两块巨石之间,小蛇们正在用尾巴一点一点地清理碎石。他的脸上全是灰和血,但眼睛是睁着的,看到金大山的那一刻,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爸……”
金大山扑过去,抓住他的手。
“爸在。爸在。”
地面上,宁远站在矿井口,看着小柔的蛇族们一个一个地从巷道里爬出来,尾巴上缠着伤员。
“还有活人吗?”宁远问。
“没有了。金大山和金大成是最后两个。”
宁远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躺在担架上的金大山。
金大山的腿上缠着绷带,脸上全是灰,但眼睛是亮的。他伸出手,握住了宁远的手。
“兄弟,谢谢你。”
“不用谢。你是我哥。”
金大山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拍了拍宁远的手背,然后闭上眼睛。
金大成被抬上另一副担架,经过金大山身边的时候,他伸出手,抓住了他爸的手指。
“爸……”
“嗯。”
“对不起。”
金大山睁开眼睛,看着他的儿子。那张年轻的脸被灰和血糊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嫌弃,不再是顶撞,是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像小时候那样的依赖。
“没事。回去再说。”
事后,金大山让老周查了全部矿山机器人。
三百二十台,全部被植入了病毒。病毒来自死亡神殿,出自瘟疫女巫商洁之手。病毒让机器人在特定时间失控,撞击支撑梁,制造塌方。这不是意外,是谋杀。
金大山坐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那份调查报告,沉默了很久。
“全部报废。一台不留。”
“老爷,那矿山——”
“矿山先停着。人都差点没了,还挖什么矿?”
宁远来了,站在病房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凡人星商制服,胸口绣着盐藻花标志。
“金老板,那些报废的机器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废铁。留着占地方,扔了可惜。”
“给我。”宁远说,“我的船队需要工人。机器人也是工人。”
金大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兄弟,你是不是专门收破烂的?蛇族你收,废机器人你收,连我这个老粗你都收。”
宁远笑了。
“不是收破烂,是做有良心的买卖。”
金大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枕头底下掏出通讯器,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商九。”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商九的声音响起来,不紧不慢:
“金老板,还活着?命真大。”
金大山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商九,你听好了。你以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能让我服软?你错了。我金大山这辈子,从矿工干到矿主,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你杀我,我认。但你动我儿子——”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动我儿子,我就跟你死磕到底。”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商九笑了。那个笑声不大,但金大山听出了一股子冷,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金老板,你说得好像你有得选似的。公平买卖?那是我母亲那一辈的天真。这个宇宙的规则,从来只有一个——吃得下,就吃。吃不下,就被吃。你不识时务,我不怪你。但你儿子还在我的医疗中心躺着呢。”
金大山的手指攥紧了通讯器。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医药费很贵的。金老板,你要不要我‘公平买卖’地给你打个折?”
电话挂了。
金大山坐在床上,手里的通讯器慢慢滑落。他看着窗外的星空,那颗灰白色的恒星正在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光很冷。
宁远走过来,把通讯器捡起来,放回他手里。
“金老板,别怕。大成不会有事的。”
“我不是怕。我是恨。”金大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我恨我自己。我早该知道,商九那种人,不会善罢甘休。”
“现在知道了。也不晚。”
金大山转过头,看着宁远。
“兄弟,你说,这世上还有没有‘公平买卖’?”
宁远沉默了一会儿。
“有。只要我们还在做。”
金大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