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军校是最热闹的时候。
篮球架下、足球场上、跑道边上,到处都是生龙活虎的学员。
凤程洗了饭盆从食堂出来,那些打球踢球的热闹跟他没什么关系。他是勤务兵,傍晚学员们的自由活动时间,正是他该回到91号楼上岗的时候。
这栋楼白天有专门的保洁班组负责公共区域卫生,但到了晚上,整栋楼的门岗、传达和安保全归他一个人。
天色昏暗。
他到了九楼楼顶。
航空障碍灯每隔几秒就发出极轻极轻的“嗒”一声。他检查了下水箱、天线、稳压泵、电梯机房,把排水口的几片落叶捡干净,又检查了一遍女儿墙根下的检修通道盖板有没有翘起来。同时眼睛警惕地搜寻,他要找到那只蛤蟆。
“小子。”
楼顶东南角,水箱上面,一只巴掌大的暗金色癞蛤蟆正鼓着两只凸眼直盯盯地看着他。
凤程以为听错了。他明明听到那蛤蟆喊了一声,说了人话?
凤程仰着头盯着蛤蟆。暗金色脊背,密密麻麻的疙瘩像枫叶上凸起的脉络,两只圆滚滚的黑眼珠跟着他的移动在转。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自言自语道。
可奇异的景象陡然上演。
蛤蟆脊背的疙瘩逐一亮起,点点暗金光芒,如同燃起簇簇细碎火苗。光晕顺着它的躯体向外弥散,色泽愈来愈浓。无数纤细如发丝的暗金色光丝从它体表剥离,向前方虚空投射而出。
凤程睁大双眼。
漫天光丝在一丈开外汇聚成一片轻薄平面,稳稳悬于半空,宛若一幅被无形框架裱起的画卷。光丝不断交织、沉淀、凝实,画面从朦胧逐渐变得清晰。画中是一位白发老者,额头饱满,面容清癯,双目轻阖,一身便装剪裁笔挺,领口严丝合缝,左胸口袋上,一枚褪色的军院校徽依稀可辨。
这幅平面画像薄如蝉翼,毫无立体感,细节却逼真得无以复加。而与此同时,水箱上的蛤蟆身影渐渐变淡、虚化。
转瞬之间,画卷也亮起柔光。一圈莹亮的暗金镶边勾勒出人物轮廓,光芒愈发炽盛,整幅画面缓缓向外膨起。扁平的线条慢慢隆起,肩背、胸腹依次生出厚度,搭在膝头的手指逐一挣脱平面桎梏。二维的影像,竟硬生生在虚空之中“生长”为立体人形。待到光丝尽数消散,一位白发苍苍、身姿挺拔的老者,已然安然盘坐在水箱之上。
凤程彻底看呆了,双腿一软坐在水泥地面上,久久回不过神。
今日所见,早已超出了他所有认知。他抬手揉了揉双眼,心中满是茫然: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你是不是很奇怪?”
老者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平和地落在他身上,语气淡然,“世人总笃信眼见为实,却不知双目所见,不过是万物投射而来的虚影。虚影不假,可藏在光影背后的本源大道,绝大多数人终生都无法窥见。你今日所见并非幻境,你的眼睛也没有出问题,是你的瞳脉开了。”
凤程喉结滚动,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他听不懂对方话语里的深意,却能笃定,眼前这位老者绝非寻常之人。能化身蛤蟆隐匿楼顶,还能以光丝凝画、化虚为实,这般手段,他从前连听闻都不曾有过。
他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老者面前,双膝一磕,恭敬又郑重,俯身长跪。
老者见状,哑然失笑:“你本是军人,守的是军中规矩,怎么反倒行起江湖的礼数了?你可知我是谁?”
凤程:“晚辈不知前辈名讳,却能看出您身怀通天本事。自打开了瞳脉,我便时常看见常人看不到的天地纹路,心中满是迷茫,不知前路该如何走。今日亲眼得见您施展神通,晚辈心中只剩敬服。”
他重重叩首,额头轻触地面:“晚辈出身平凡,机缘巧合得开瞳脉,只求能追随前辈,修习这光影丝络中的大道。还请前辈收下我这个弟子!”
老者闻言,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目光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少年。他早已留意到这个拥有混沌瞳脉、做事勤勉的勤务兵了。
“你倒是眼亮,心性也还算踏实。”老者缓缓开口,缓缓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力量便将凤程托起身来,“也罢,既然有缘,你且起来吧!我名钱墨渊,是这座国立军院的前校长。”
听到“前任校长”四个字,凤程心头巨震,连忙挺直身躯,眼底又多了几分崇敬。整座大陆无人不知天衡军院的赫赫威名,谁能想到,这位隐于楼顶、神通莫测的高人,竟是学府昔日的执掌者。
钱墨渊看出他的动容,淡淡续道:“方才你所见种种,便是我瞳修的根基神通。天地万物皆是经纬坐标交织出的投影,所谓修行,便是掌控本源光丝,既可勘破虚妄,亦可重塑视界、布设幻景。我始终是人,旁人眼中的蛤蟆,不过是我随手布下的一层投影假象。”
凤程凝神细听,眼中满是向往:“校长,晚辈愚钝。往后我必定恪守本分,潜心修行,绝不辜负您的指点与教导。”
“军中之人,重诺守信,。”钱墨渊微微颔首,“拜师不必拘泥俗套。你依旧照常值守、做好勤务,学业与修行,我自会择机传授。记住,瞳力是天赋,心性是根基,在这天衡军院,先守军规,再修大道,二者缺一不可。”
“是!弟子谨记师父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