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是一种浑浊的灰蓝,将亮未亮,万物轮廓模糊,像浸在陈年的污水里。
虫鸣彻底歇了,连风都死寂,仿佛整个村庄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发生。
偏房里,油灯早已熄灭,残留着一丝焦糊的气味。
周正背靠冰冷土墙,并未真正入睡,只是意识在剧痛后的虚脱里沉浮。
那不断跳动的【-0.01…】像一把钝锯,持续切割着他紧绷的神经。
林晚照蜷在炕沿另一头,呼吸轻浅,但偶尔睫毛的颤动显示她也醒着。
就在这时——
“砰!砰!砰!”
急促、粗暴、毫不掩饰的拍门声,像重锤砸碎了拂晓前死寂的空气,震得门板簌簌落灰。
周正猛地睁眼,眼底血丝未退,瞬间掠过一丝厉色。
林晚照几乎同时弹起身,指尖已扣住无舌铃。
“正哥儿!正哥儿快开门!”门外是年轻男子变调的哭喊,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惊慌失措,“是我,狗子!我三婆…陈婆婆!她、她不行了!样子…样子好吓人啊!”
陈婆婆!
周正心脏猛地一沉,与林晚照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凛然。
他撑墙起身,胸口残留的闷痛让他踉跄,被林晚照一把扶住。
两人冲过去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脸煞白,嘴唇哆嗦,正是陈婆婆那个在镇上做工、偶尔会回来看她的远房侄孙狗子。
他眼珠瞪得老大,额头上全是冷汗,衣服前襟皱巴巴的,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慢慢说,怎么回事?”周正按住他肩膀,声音沙哑却带着强迫的镇定。
“我…我今早想着天亮前来看看三婆,给她带点镇上的糕点…”狗子牙齿打颤,语无伦次,“门没闩,我一进去,就闻见味儿不对…屋里…屋里冷得像冰窖!三婆躺在床上,出气多进气少,可她身上…她身上…”他猛地打了个寒噤,仿佛想起了极度恐怖的画面,“有黑东西…在肉皮底下爬!”
周正不再多问,只低喝一声:“带路!”
三人冲出偏房,朝着村子另一头陈婆婆独居的老宅疾奔。
天色依旧沉郁,村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在土墙间回荡。
远处,昨夜亮灯哭喊的那些院落,此刻寂静无声,门窗紧闭,透着一股不祥的压抑。
陈婆婆的土屋比周围房屋更矮旧,像一只蜷缩在阴影里的病兽。
木门虚掩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冷气息从门缝里渗出来,触体生寒,与清晨应有的凉意截然不同。
周正推开门。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陈旧香灰、草药和某种淡淡腐败气味的寒意。
堂屋光线极暗,唯一的光源是神龛上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火苗缩成绿豆大小,泛着幽蓝。
里屋的门帘垂着,那股阴冷正是从那里涌出。
周正掀帘而入,林晚照紧随其后,狗子不敢进去,扒着门框瑟瑟发抖。
陈婆婆躺在床上,盖着一床打了补丁的薄被,身体单薄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她的脸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种死寂的蜡黄,双眼紧闭,颧骨高耸,嘴唇灰白干裂,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
然而,真正让周正瞳孔骤缩的,是她裸露在外的皮肤——脖颈、手背、脸颊。
在业力视觉自动开启的视野里,没有通常老人身上那种浑浊的、属于自身生命周期的业力微光。
取而代之的,是丝丝缕缕、粘稠如沥青的灰黑色纹路,正沿着她枯瘦的血管脉络,在皮肤之下缓慢地、诡异地蠕动、延伸。
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像拥有独立生命的藤蔓,不断分支、缠绕,所过之处,老人的生气被急速侵蚀、染黑,变得黯淡污浊。
这景象,与昨夜香炉喷涌的业力、村民梦魇中的黑气同源,却精纯、浓烈、更具侵蚀性了百倍不止!
更让周正心底发寒的是,这外来侵蚀的核心源头,并非心脏或丹田,而是集中在陈婆婆的眉心与双眼之间的区域——那是灵觉汇聚、“阴眼”所在的位置。
他曾听爷爷隐约提过,陈婆婆因缘际会,受过爷爷一点“开示”,能见常人所不见,但也因此承担了某些“看见”的代价。
“不是病。”林晚照已快速上前,手指虚按在陈婆婆腕脉上方寸许,没有触碰,但她指尖的无舌铃发出极细微的、只有周正能听见的震颤嗡鸣。
她脸色凝重,低声快速道,“是诅咒,或者某种定向的业力反噬。攻击性极强,目标明确——就是冲着她的‘知情’和‘灵觉’来的。”她抬眼看向周正,眸光锐利如刀,“有人…或者不是人的东西,在清理知道太多的‘眼睛’。”
床上,陈婆婆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眼皮剧烈颤抖了几下,极其艰难地撑开一条缝隙。
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费了好大劲才聚焦到周正脸上。
她的嘴唇开始翕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却挤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只有那只枯瘦如鹰爪、布满老年斑的手,从被子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抬起,颤抖着,用尽最后的气力,指向自己枕头的下方。
周正立刻会意,单膝跪在炕沿,伸手探向那硬布枕下。
指尖先是触到冰凉粗糙的炕席,随即,摸到了一个冰冷、坚硬、带着金属特有质感的物件。
他将其抽出。
是那盏灯。
昨夜陈婆婆提过的、那盏几乎无光、她用来“代看”的旧灯笼里,取出的青铜灯盏。
灯盏不大,造型古朴,底部有短柄,表面覆着一层黯淡的铜绿。
但在周正眼中,这灯盏正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却顽强抗拒着周围灰黑侵蚀业力的暖黄色光晕。
他将灯盏翻转,看向底部。
那里,刻着一个模糊的、被岁月磨损的纹记——与他腰间那根已然断裂的旱烟杆上的纹记,几乎一模一样!
就在他指尖触及那纹记的刹那——
一丝微弱到几乎消散、断断续续的意念,如同穿越了漫长时光的叹息,顺着冰凉的青铜,直接渗入周正的感知。
那是爷爷的声音,苍老,疲惫,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托付:
“…陈姐…灯油…守村眼…代看…”
话音未落。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脆响,从周正腰间传来。
他僵住,缓缓低头。
那根裂纹密布、被他用布条勉强缠住杆身的旱烟杆,终于承受不住内外交蚀的压力,在最深的那条裂纹处,彻底断成了两截。
断裂的茬口并不平整,像是朽木般参差。
然而,更诡异的是,断裂处,那一点始终蛰伏的、微弱的暗红光芒,并未随着烟杆的断裂而熄灭。
它飘了起来。
像一粒拥有生命、冰冷而狡黠的萤火,脱离了青铜杆身的束缚,无视周正体内因警惕而本能浮现的、微弱得可怜的护体金光,甚至无视了空间的距离,径直化作一道细不可见的红线,倏地射向周正眉心!
速度太快,周正根本来不及反应。
眉心一凉,随即是灼烧般的刺痛。
“呃!”
他闷哼一声,眼前炸开一片混乱的、猩红与黑暗交织的色块。
不是他自己的记忆。
是破碎的、晃动的、充满痛苦与决绝的画面——
昏暗跳跃的火光(是香炉?
还是别的什么祭祀之火?
),浓重得化不开的阴影,阴影边缘是坑洞粗糙的土壁轮廓。
一双粗糙、颤抖、却异常坚定的大手(爷爷的手,年轻了许多,但指节和老茧的形状他认得),将一个襁褓举起。
襁褓里,一个婴儿在哇哇大哭,小脸涨红,挥舞着细弱的四肢。
那婴儿…是他自己。
视角在剧烈晃动,仿佛举着婴儿的人内心正在承受巨大的煎熬与撕裂。
然后,那双手,将他,递向了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递向了那香炉与坑洞方向涌来的、无形却令人窒息的恶意与冰冷之中…
画面最后,定格在爷爷那张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脸上,那双眼里没有不舍,只有深不见底的痛苦,和一种近乎残酷的、献祭般的决绝。
一声模糊到极点的叹息,穿越记忆的壁垒,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正儿…莫怪爷爷…”
“砰!”
周正双膝一软,猛地跪倒在地,不是他想跪,是那强行灌入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和情感冲击,瞬间夺走了他对身体的控制权。
他双手死死抓住夯实的泥地,指甲抠进土里,额角青筋暴起,破碎的画面和那声叹息在脑中疯狂冲撞、回响。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褪色。
陈婆婆蜡黄的脸,林晚照骤然变色扑来的身影,狗子惊恐的呼喊,床下微弱的灯盏暖光…全都模糊、扭曲、远去。
只有那黑暗,那双决绝的手,和那个被递出去的、哭泣的婴儿,在他识海里反复灼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