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反应快如闪电,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扶住了身旁那个黑色的金属置物架。
指尖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金属架子被她的力道带得晃了一下,上面几把修剪用的小剪刀发出“哐啷”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晚闭了闭眼,强压下那阵天旋地转的恶心感,深吸一口气,缓缓站直了身体。
腿麻了,还带着低血糖特有的虚浮感,像踩在两团棉花上。
她靠着置物架缓了足足半分钟,等视网膜上那些乱蹦的雪花点彻底消失,才敢松开手。
搞什么,真把自己当成弱不禁风的林妹妹了?
苏晚在心里自嘲了一句,身体素质是警校的必修课,跪三个小时就差点当场去世,说出去都得被队里那帮糙汉笑掉大牙。
她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面巨大的黑曜石装饰墙。
墙面倒映着她的身影,脸色有些苍白,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鼻尖上那点泥土让她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狼狈。
这副样子,倒是挺符合一个尽职尽责、劳累过度的花店小老板人设。
演戏演全套,她连自己的生理反应都算计进去了。
苏晚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她收拾好地上的工具,将防水布折叠起来,一切都恢复了原样,仿佛那棵琴叶榕天生就该如此生机勃勃。
做完这一切,她才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没有任何新消息。
陈锋那边沉默得像块石头,也不知道那份该死的香灰分析报告到底出来了没有。
不过没消息,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个好消息。
这意味着她暂时还是安全的“花店老板苏晚”,而不是“待撤离的卧底晚星”。
手机界面上,一个伪装成植物养护APP的图标静静地躺着。
她点开它,输入今天的“养护日志”。
“目标B-17(琴叶榕)根部腐烂已处理,更换土壤,建议增加光照,减少浇水频率。”
“环境监测设备A-3(加湿器)运行正常,湿度稳定在65%,符合蕨类植物生长需求。”
写完,她点击发送。
这些看似专业的记录,会通过加密信道传回专案组的数据库。
而那个“运行正常”的评价,则是在告诉她的同事们,安装在加湿器里的监听设备已经开始工作。
就在她准备退出APP时,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个日历提醒。
是她自己设置的备忘录,内容简单得只有一个词——“季度维护”。
苏晚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
这是她给自己留的后手,一个再次进入沈既白核心办公区域的合理借口。
他办公室的那面巨型植物墙,是她亲手设计的,里面的自动灌溉系统精密复杂。
以“季度维护,检查内部管道,防止矿物结晶堵塞”为由,再正当不过。
上次在办公室,她放置的微型拾音器在特定水流脉冲下,捕捉到了一阵微弱却极有规律的物理敲击声,像某种……摩斯电码?
但信号太弱,而且很快就消失了。
她必须回去,搞清楚那声音的来源。
风险很高。
沈既白那家伙对香灰的警觉,说明他已经开始怀疑了。
这时候再主动凑上去,无异于把脖子伸到老虎嘴边。
可直觉告诉她,那面墙后面,藏着比洗钱网络更深的东西。
富贵险中求,任务也是。
苏晚关掉手机,拎起自己的工具箱,像个刚刚完成工作的普通打工人,走向玄关。
开门,关门。
走廊里感应灯亮起,电梯下行的数字在眼前跳动。
一切都和来时一样,安静,平稳。
只有苏晚自己知道,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至少十下。
三天后,沈既白的办公室。
苏晚一身工装,推着一个装满“专业设备”的小车,出现在唐舟面前。
“唐助理,好久不见。”她笑得温和无害,指了指身后那面郁郁葱葱的植物墙,“按照维护手册,又到了给‘垂直花园’做内窥镜检查的时候了。”
唐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精英范儿,看不出任何情绪。
“辛苦苏小姐了。”他侧身让开一条路,语气公事公办,“沈总今天有个跨国会议,大概需要三个小时。这个时间够用吗?”
又是三个小时。
苏晚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笑道:“绰绰有余。只是个例行检查,很快的。”
她推着车走到植物墙前,熟练地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露出复杂的管线接口。
唐舟没有离开,就站在不远处,抱着手臂,像一尊尽职的门神。
苏晚知道,这是在监视她。
也好,越是光明正大,越不容易引起怀疑。
她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台平板电脑,连接上一根细长的、前端带着微型摄像头的柔性探管——所谓的“管道内窥镜”。
“唐助理,我要开始检查主供水管道了,可能会有一些噪音。”她客气地提醒了一句。
“没关系,你忙你的。”唐舟的视线落在她的平板屏幕上。
苏晚将探头缓缓伸进主管道的检修口,平板屏幕上立刻出现了管道内部的实时影像,管壁上附着着一些白色的水垢,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她的手指在平板的操作界面上飞快地点了几下。
“好了,现在启动‘晨露’模式,用高频脉冲水流冲刷一下管道壁,看看结晶的附着情况。”
话音刚落,管道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水流声。
这是她和专案组约好的信号。
这个特定频率的脉冲,会激活上次她留下的那个拾音器。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平板的画面依旧,只有水流在涌动。
但与此同时,塞在她耳朵里、伪装成防噪音耳塞的微型接收器中,一个声音清晰地响了起来。
哒、哒、哒。
还是那个熟悉的节奏!而且比上次清晰了百倍!
苏晚的呼吸猛地一滞,握着平板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控制着探头继续深入。
摄像头在幽暗的管道里缓缓前进,像一条探索未知洞穴的蛇。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微小的红点,在摄像头的视野边缘一闪而过!
它藏在管道与墙体连接的一个极隐蔽的缝隙里,随着那“哒、哒”的敲击声,同步闪烁着微弱的光。
那是什么?!
苏晚瞳孔骤缩,立刻就要调整探头的角度,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咔哒。”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苏晚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猛地抬头,只见沈既白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他不是应该在开会吗?
男人换下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浑身上下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感似乎被这柔软的布料中和了几分。
他没有看苏晚,也没有理会一旁想开口说话的唐舟。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那面巨大的植物墙上。
然后,他缓步走了过去,像是在欣赏一幅自己心爱的画作。
苏晚的耳机里,那“哒、哒、哒”的敲击声还在继续。
就在她以为这只是个巧合时,沈既白伸出了修长的手指,在光滑冰冷的墙面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起来。
声音、频率、节奏……和她耳机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空气凝固了,只有那诡异的二重奏在办公室里回响,一声来自墙外,一声来自墙内。
沈既白的手指停在墙上,他侧过头,深邃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苏晚身上,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湖,却又似乎能把人的灵魂都冻住。
他看着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像是在问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问题。
“你觉得,这堵墙后面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