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紧绷。
沈既白没有立刻回应,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平板屏幕上滑动,上面是几条鲜红的、代表着睡眠质量显著改善的曲线。
它们像一串突兀的音符,闯入了他死水般的数据乐谱里。
“说具体点。”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唐舟汇报的不是他自己的身体状况,而是一支股票的异常波动。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周医生那边传来的非正式通报。他发现您的皮质醇水平出现了近三年来的首次显著下降,而且您的睡眠监测手环数据显示,深度睡眠时长……好得有些不正常。”唐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怀疑您在服用某种未向他报备的强效镇静剂。”
镇静剂?
沈既白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无声的冷笑。
那些玩意儿早就没用了,只会让他的大脑像泡在福尔马林里,迟钝,但依然清醒地痛苦。
门铃被按响,唐舟的声音从门禁对讲系统里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索。
公寓门无声滑开,一身精英范儿的唐舟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周医生,沈既白的私人医生,一个严谨到刻板的保守派。
周医生一进门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直接锁定在沈既白身上,仿佛想透过他的皮肉看清里面的数据变化。
“既白,”他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专业性,“你最近在用什么新的助眠药物吗?”
他将手中的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正是那几条刺眼的红色曲线。
“这个数据好得不正常,长期服用某种强效精神类药物才可能达到这个效果。”
沈既白甚至没看那块屏幕,他的目光越过周医生的肩膀,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那里,城市的轮廓像一排冰冷的代码。
“我停了你开的所有药。”他淡淡地说。
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医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职业的警觉性让他立刻绷紧了神经。
“那你用什么替代?”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急切,“任何未经临床验证的治疗方案都可能对你的神经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尤其是那些来源不明的所谓‘自然疗法’,它们简直就是现代巫术!”
沈既白没理会他的激动,只是朝唐舟偏了下头,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唐舟心领神会,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透明的物证密封袋,双手递到周医生面前。
袋子里装着的,是一些细碎的、灰白色的粉末,看上去就像随便从哪个香炉里扫出来的垃圾。
“拿去分析成分。”沈既白终于把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那袋灰烬上,眼神深邃得像一口不见底的古井,“我要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
与此同时,在沈既白那间巨大如“维生舱”的公寓里,苏晚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一盆雾气缭绕的铁线蕨从营养钵里移出来。
为了让这些需要高湿度环境的娇贵植物能“活下去”,她顺理成章地向唐舟申请,在这片极简的黑白灰空间里,添置几台小巧的加湿器。
当然,加湿器是真,加湿器底座里藏着的微型环境监测器,也是真。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步骤都像是经过千百次演练,充满了花艺师特有的从容和美感。
仿佛她来这里,真的只是为了装点这个空旷得令人心慌的空间。
口袋里的手机极轻微地振动了一下,像一只蝴蝶扇动翅膀的触感,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她没有立刻查看,而是继续手上的动作,直到将那盆铁线蕨完美地安置在预设的位置,又细致地用喷壶给叶片喷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状似不经意地走到窗边,借着擦拭手上泥土的动作,单手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从未见过的号码。
是陈锋绕过常规渠道发来的紧急警报。
“‘鱼’的私人医生正在通过医院渠道分析一种不明香料的成分,来源指向你。立刻中止所有非必要接触,准备撤离预案。”
信息很短,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苏晚的心上。
这么快。
她以为起码还有一周的安全窗口。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无数种可能性和应对方案在脑海中闪过,但她的脸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她看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仿佛在欣赏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
几秒钟后,她指尖轻点,那条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信息被彻底删除,仿佛从未出现过。
然后,她将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回客厅中央,拿起水壶,开始给另一盆刚刚摆好的鸟巢蕨浇水。
水流从壶嘴缓缓淌出,渗入疏松的土壤,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她的手很稳,稳得就像这间公寓里那套该死的、把一切都维持在绝对恒定数值的环境系统。
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一个普通的花店老板,在认真地履行她的上门服务合同而已。
角落里那台新安装的加湿器亮起了幽蓝色的工作指示灯,无声地喷吐出细密的水雾。
水雾在灯光下弥漫开来,像一个温柔的陷阱,缓缓将这片空间笼罩。
苏晚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维生舱”的每一个数据变化,都将实时传送到她想让它去的地方。
她的目光掠过墙上那面巨大的、能倒映出整个客厅的黑曜石装饰墙。
镜面里的自己,温和、专注,甚至带着一丝对植物的怜爱。
多完美的伪装。
苏晚垂下眼帘,继续着手中的工作。
她需要时间,在沈既白拿到那份该死的化验报告之前,她至少还需要三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