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珩约我吃饭的那天晚上过后,我以为日子会按部就班地走向开庭。
但林霖不打算让我安生。
那天是周四,上午我刚开完项目例会,回到工位上,陈薇就脸色发白地跑过来。
“小娜,你看楼下。”她拉着我往窗边走。
我往下看了一眼,手指一下子攥紧了。
公司大楼门口,林霖跪在地上。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色外套,头发乱糟糟的,明显好几天没洗过。膝盖下面是水泥地,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面前摆着一个纸板,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几个大字:
“老婆我错了,回家吧。”
旁边还散了一地的玫瑰花,红的,已经蔫了,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已经有路人在围观了。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指指点点,还有两个保安站在旁边,一脸为难——赶也不是,不赶也不是。
“他疯了。”我说。
“他这不是疯了,他这是走投无路了。”陈薇拉着我的胳膊,“小娜,你别下去。我让保安把他弄走。”
我没有动,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跪着的男人。
一周前,他还是那个嚣张地说“你以为你赢了”的林霖。公司关了,房子冻了,父母住院了,情妇跑了。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他想到了我。
不是因为他爱我,是因为我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要我松口,只要我撤诉,只要我跟他回家,他的房子就能解冻,他的债务就能有人分担,他就不用在四十岁的年纪一无所有。
他跪在这里,不是认错,是算计。
手机开始震了。不是电话,是消息。
陈薇第一个发来:“小娜,有人把视频发网上了,好多人转发!”
然后是同部门的刘姐:“小娜,楼下那个人是你老公?你还好吗?要不要报警?”
然后是几个不太熟的同事,都是看到了视频来问的。
我没有回复任何人,把手机扣在桌上。
但事情比我预想的发酵得更快。
陈薇每隔几分钟就给我转一条链接——有人在短视频平台发了林霖跪地的视频,配文“渣男跪求妻子回家,这是真爱还是作秀”。评论区吵翻了,有人说“男人能跪下不容易,原谅他吧”,有人说“早干嘛去了,现在跪有什么用”。
还有人在下面爆料:“这个男的出轨、转移资产、老婆起诉离婚,现在没钱了才来跪的。”
那条评论的点赞量几分钟就过了万。
热搜。
这个词我从来没想过会跟自己扯上关系。但那天中午,这个话题真的上了同城热搜。
“CBD渣男跪地求复合”
话题后面跟着一个“沸”字,阅读量几百万。
我的手机几乎被打爆了。陌生号码一个接一个地进来,有记者,有自媒体,还有不知道什么人。我一个都没接,把所有陌生号码拉黑了。
王总监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楼下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她问。
“我下楼跟他说清楚。”我说,“当着所有人的面。”
王总监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行。注意安全,我让保安在边上守着。”
我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上百号人。
林霖还跪着,膝盖大概已经麻了,身体微微发抖。看到我出来,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又跪了回去。
“老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腔,“你终于下来了!你原谅我好不好?跟我回家,诺诺不能没有爸爸——”
围观的手机齐刷刷地举了起来。十几台摄像头对着我,闪光灯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人群安静下来。
“林霖。”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跪在这里,是因为知道错了,还是因为没钱了?”
他的脸色变了。
“老婆,我——”
“你是真的想让我回家,还是想让我撤诉,好让你的房子解冻?”
他的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围观的人群发出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在说“原来是这样”,有人在摇头。
“你不用跪在这里。”我说,“你已经跪了太久了。在家里跪着求我原谅,在医院楼下跪着求我别离婚——你跪了无数次,每次都说改了,每次都没改。”
我顿了顿。
“这次也一样。”
“不一样!”林霖突然喊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跟白瑞断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你也知道了!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跟她断了,不是因为你知道错了,是因为她没钱了。”我看着他,“如果她还有钱,你还会断吗?”
林霖的脸一下子白了。
“周小娜,你到底要我怎样?”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我都跪在这里了,你还想怎样?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才甘心?”
“我没有逼你。”我说,“是你自己逼自己。”
我走下台阶,在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期待,有恐惧,有恳求。曾经的林霖,是那个在婚礼上信誓旦旦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男人。现在他跪在地上,满脸是泪,像一条被遗弃的狗。
我不恨他了。也不心疼了。
“林霖,我最后跟你说一次。”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离婚的事,法庭上见。你跪在这里一天也好,一个月也好,我不会改变主意。”
我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周小娜!”他在身后嘶吼,“你不能这样对我!诺诺是我儿子!你不能不让我见他!”
我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他的哭声,很大,像一个孩子那样毫无顾忌地哭。围观的人群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零零散散的掌声。
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然后掌声越来越多。
我没有停,走进了大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脸色平静,眼神笃定。眼眶不红,妆没花。
回到工位,陈薇冲过来抱住我:“小娜,你太帅了!你知道吗,刚才有人直播,几十万人在线看!”
我推开她,坐下,翻开项目文件。
“你不激动吗?”陈薇瞪大眼睛。
“有什么好激动的。”我说,“他跪他的,我干我的活。项目下周要交终稿,没时间浪费。”
陈薇看着我,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周小娜,你现在真的太酷了。”
下午三点多,陆司珩的消息来了。
“林霖的事我听说了。你处理得很好。楼下还有记者,下班走侧门,我让陈薇送你。”
我回了一个“好”。
他又发了一条:“需要我发律师函给他吗?他的行为已经严重干扰了你的正常工作生活。”
我想了想,回:“暂时不用。让他跪,跪够了自然会走。”
“行。听你的。”
手机放下,我继续改方案。
“他什么时候走的?”我问。
“两点多就走了,跪了四个多小时,最后是被两个朋友架走的。”陈薇说,“膝盖都肿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我没有说话。
“小娜,你心疼吗?”陈薇看了我一眼。
我摇了摇头。
不是嘴硬,是真的不心疼。一个人把刀子捅进你心里,然后跪下来哭着说“我错了”,刀子就不会疼了吗?伤口还在,疤还在,他跪一万次也消不掉。
回到公寓,诺诺已经被林母接回来了。林母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
“妈,怎么了?”
“林霖今天去找你了?”
“你知道了。”
“网上都传遍了。”林母叹了口气,“这个混账东西,还有脸去找你。我打电话骂他了,他挂了不接。”
“妈,你别操心。我已经处理好了。”
林母看着我,眼眶红了:“小娜,你说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妈,人都会变。”我说,“我去给诺诺做饭。”
厨房里,我切着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手机震了一下。陆司珩的消息:“今天的事别往心里去。还有两周就开庭了,坚持住。”
我擦了擦手,回了一个字:“嗯。”
放下手机,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我把面条下进去,拿了两个碗,摆好筷子。
诺诺从客厅跑过来,扒着厨房门:“妈妈,今天晚上吃什么?”
“西红柿鸡蛋面。”
“耶!我最爱妈妈做的面!”
我笑了一下,低头搅了搅锅里的面条。
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今天林霖跪在楼下,几十万人围观,有人叫好,有人同情。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锅里的面熟了,诺诺饿了,我要给他盛饭了。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不会因为谁跪了一下就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