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丽霞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降温。
“你没有进过她的宿舍?”
“我进得去吗?她住教官楼五层,那个楼层全是女的,不让男学员进去,门禁严得很。”周小林嘁了一声,“再说了,我进她宿舍干什么?你儿子又不是贼。”
不是他。
不是周小林。
郭丽霞盯着儿子,确认着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丝瞳力波动。周小林的眼睛里没有闪躲,只有烦躁和莫名其妙。他说的是实话。
昨晚进入文静宿舍的,不是她的儿子。
有人在那个时间点,在她布下的网中央,拿走了一切。
她缓缓站起身。
“吃饭吧。”她说。
“啊?就这?”周小林一头雾水,“你叫我回来就问这个?”
“吃饭。”郭丽霞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如常。
郭丽霞坐在餐桌前,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她的思绪却已经翻江倒海。
文静被破了元阴。这是她用瞳力再三确认过的事实,不会错。
但破她元阴的人不是周小林。
那会是谁?
她的脑海里闪过那缕转瞬即逝的异样气息。
浑浊、幽深、无法归类。
她当时没细想。现在回想起来,那缕气息的成分极其陌生,不像任何一种她见过的瞳力属性。
她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她精心布下的心神迷局,不惜动用幽冥阁禁术,不惜赌上她在军校经营多年的根基,全为他人作了嫁衣。
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文静现在怎么样了?
她设局的时候,想的是让儿子和文静生米煮成熟饭。
在她看来那不是伤害,是“促成”。是小林,她儿子,她了解,事后周家会负责,会明媒正娶,文静会成为肖家的儿媳妇,一切都会在家庭的框架内消化。但现在不是小林。是一个她不知道是谁的人。文静在心神失守、意识崩溃的状态下,被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占了身子。这不是她设计的“促成”,这是彻头彻尾的暴行!而她是这场暴行的始作俑者。
文静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全校最年轻的首席教官,百年一遇的天才,清冷自持到近乎孤僻。她怎么受得了这个?她会做什么?她会不会想不开?
郭丽霞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大理石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鸣。她拿起家里保密红色电话,话简里传来话务员清甜的声音:“您好!请问要接哪里?”
“九十一号楼值班室。”响了两声后,有个男声传过来。“你好!91号楼值班室。”
她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对不起,打错了!”她忙挂上电话。
直接拨文静手机吧?
算了,如果文静出什么事,消息早传来了。
郭丽霞坐回椅子上,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文静的事太大了,她必须搞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闭上眼睛,把那一晚的布局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时间选的是周三晚上,不多的单身女教官们基本都不在,要么回家,要么去对象那里,五楼那层没有别的人。
她提前查过:五楼共六间宿舍,五间的住户当晚都不在。文静是唯一一个住在五楼的人。这也是为什么她敢在五楼动手——只有文静一个人在,不会牵连无辜,不会留下多余的目击者。
那六楼呢?七楼呢?
她睁开眼。六楼到八楼是单身男教官宿舍,那晚入住率极低。六楼当晚没人住——那层几个男教员都出差了。七楼有两个离异的单身老教员常年住着,其中一个那晚在宿舍里喝了酒早早就睡下了,另一个在房间里看书看到深夜,没有异常动静。这两个人都没什么好查的。在军校待了大半辈子的老教员,平时深居简出,跟文静没有任何交集。八楼和九楼更不可能,多年前就因为那些说不清的怪事被封了,根本没住人。
郭丽霞的筷子在桌面上不自觉地轻叩一下。
必须查。她是这所军院的长老,教务处的二把手,调取一栋楼的住户名单和门禁记录不需要经过任何人批准。明天她亲自去查!
“小林。”
“又怎么了?”肖小林正在扒饭。
“从明天起,你和文静多走动走动。她最近身体不适,你作为后辈,该去探望。”
周小林差点被饭噎住。“妈,你是不是疯了?我躲她还来不及——”
“你照做就是。”
郭丽霞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周小林太熟悉这个语调了。每次他妈妈用这种语调说话的时候,他最好别问为什么,乖乖照办。
“行行行,去就去。”
郭丽霞没有再说话。
她需要让儿子接近文静,去了解掌控局面。
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也不可能永远藏下去。
她歪头看到主位上的椅子,忽然心有所感。肖大海今天晚上又有事,不回来吃饭了。
周文虎。
这个名字像冰锥一样扎进她的意识。
极曜四阶。全校天花板。手握最高权限的通行密钥。任何楼宇对他都不设防。
更重要的是,他觊觎文静,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
郭丽霞把筷子搁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丈夫常年对文静的栽培,她一开始只当是爱才。但当栽培变味成偏爱,当偏爱变味成每次提到文静时他眼底那层微光。她什么都看懂了。她只是没撕破脸。她管了他几十年,防了他几十年,防的不过是这一天。
她深吸一口气。
如果真是她的枕边人,抢了她儿子的路。
郭丽霞的表情依旧端庄平静,仿佛刚才脑中翻涌的那些念头从未存在过。
“我去书房。你吃完饭早点回军校。”
肖小林嗯了一声,没抬头。
书房的门关上,锁芯咔嗒一声扣紧。
她打开抽屉,里面是一本幽冥阁旧档。屝页上一行:“此术天成,然心不正则反噬。”她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然后是秘卷的借阅记录、材料采购清单等等,所有能证明她接触过禁术的痕迹,一份一份清理干净。
做完这一切,她打开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对面接通了。
“师姐,”郭丽霞的声音压得很低,“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通讯那头传来一个慵懒而通透的女声:“谁?”
“我丈夫。”
短暂的沉默。
“郭丽霞,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让我查你丈夫?周文虎?”
“是。”
对面又沉默了。然后那个女人笑了一声,带着几分看好戏的腔调。
“行。不过我的价码你知道。”
“开价就是。”
郭丽霞挂断手机。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远处教官住宿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如兽。五楼那排窗户里,有一扇是文静的宿舍。灯是灭的。
但今晚她关注的不是文静。
她转头看向另一侧,行政楼顶层的灯还亮着。肖大海还在加班。
郭丽霞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细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