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地宫,光阴悄无声息流淌。
一日,两日,三日。
地宫之外,张邯伫立如山,已然三日三夜未曾合眼。
眼底血丝密布,挺拔身躯僵冷发麻,唯有紧握剑柄的手掌,沉稳依旧,未有半分松懈。
陛下入内三日,音讯全无。
早已超出寻常祭祀时限,焦灼心绪如烈火,灼烧五脏六腑。
他不敢深想,若千古一帝在此出事,大秦江山必将顷刻动荡崩塌。
心中决断骤然下定。
纵使违抗君令,事后领受酷刑,也要闯宫一探陛下安危。
张邯内力翻涌,正要发力轰开厚重石门,周遭潜藏的影密卫齐齐现身,气息凛冽,随时准备一同破门而入。
千钧一发之际。
吱呀——
沉闷厚重的石门缓缓向内推开,岁月尘封的异响响彻山林。
一股阴冷磅礴,裹挟无上帝王威严的浩荡气息,顺着门缝汹涌席卷而出。
张邯一众影密卫瞬间浑身僵滞,心神被死死镇压,连呼吸都变得艰难,神魂不由自主震颤,几乎要当场伏地跪拜。
众人骇然抬眼,一道修长身影自无尽黑暗中缓步走出。
正是始皇帝嬴政。
依旧一身利落黑衣,面色惨白失血,步履虚浮,看上去虚弱至极,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
这般模样,却无人敢上前半步搀扶。
只因那双眼眸。
深邃似藏尽浩瀚星河,古老如承载千年国运,锋芒锐利,可洞穿世间一切人心隐秘。
目光淡淡扫来,张邯只觉自身所学武功、心中所思所想,尽数被一眼看穿碾碎。
他心头巨震,慌忙垂首低头,不敢与之对视,满心敬畏难以言表。
此刻的嬴政,早已超脱凡俗帝王,似神似魔,威严盖世。
“陛下。”张邯声音干涩,单膝跪地,头颅深埋。
“无妨。”嬴政嗓音略带沙哑,字字沉凝厚重,落地震撼人心,“起驾回宫。”
“诺!”
嬴政踏出地宫,重回天地之间的刹那,数百里外关中大地,莫名生出诸多异象。
冯翊县万亩良田,蝗灾肆虐多日。
漫天飞蝗遮天蔽日,疯狂啃食待熟粟米,田间老农跪地叩天,哭声悲戚,满心绝望。
烈日当空,酷暑正盛之时,漫天蝗群骤然僵滞。
下一刻,万千蝗虫如同骤雨倾落,直直坠地,僵死不动,再无半分生机。
短短片刻,肆虐多日的蝗灾尽数平息,消散无踪。
农人纷纷上前查看,不见毒物痕迹,只觉这些飞蝗像是被无形伟力硬生生抽走生机。
除此之外,多地山村频发轻微地动,百姓人心惶惶。
也在同一时刻,大地震颤骤然停歇,山河重归安稳平静。
消息借着官府邸报,飞速传遍整个关中大地。
百姓得知嬴政亲赴雍州旧坛,祭祀先祖祈福攘灾,瞬间将诸般异象联系一处。
流言四起,民心愈发归顺。
“定是陛下诚心祭天,感动先祖上苍!”
“圣君在世,天地灾异尽数消解!”
“始皇帝乃天命真龙,执掌天下气运!”
百姓赤诚念力丝丝缕缕汇聚咸阳,涌入大秦浩瀚国运之中,让嬴政刚刚熔炼稳固的国运之力,愈发纯粹浑厚。
返程御驾之内,嬴政闭目盘膝静坐。
丹田之中那一滴国运人道真元缓缓流转,丝丝缕缕温润力量游走四肢百骸,修复受损神魂,滋补枯竭肉身。
真元每运转一周,自身伤势便痊愈一分,外放威严也愈发内敛深沉。
这场以自身神魂为炉、国运为火的豪赌,他终是大获全胜。
成功驯服狂暴国运,融合人道剑意与帝王本心,踏出人皇大道至关重要一步。
自此抬手引国运,动脚聚民心,万民愿力皆可为己所用。
车帘外,赵高轻声禀奏,语气恭敬至极:“陛下,两份加急密奏送至。”
“呈来。”
嬴政缓缓睁眼,眸中浊色散尽,恢复澄澈沉静。
第一封奏报,出自东门奂。
此人奉天子令整顿粮市,手段雷霆狠厉,三日之内狠狠压下疯涨粮价。
但凡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豪强粮商,尽数抄家定罪,首级悬挂粮仓示众,血腥震慑朝野内外一众奸邪。
更顺势深挖追查,于隐秘据点之中,擒获暗中煽动游侠作乱的幕后主事蒯彻。
第二封乃是影密卫密报。
张邯连夜审讯蒯彻,顺着口供顺藤摸瓜,连夜捣毁咸阳内外多处隐秘据点,查获大批军械粮草。
所有线索层层指向沉寂许久的前朝旧部势力——玄鸟卫。
嬴政唇角凝起一抹冰冷寒笑。
季玄,终究还是藏不住了。
“传朕旨意,将蒯彻押入章台偏殿,朕亲自审问。”
章台偏殿灯火通明,气氛肃杀。
蒯彻被粗绳死死捆绑,昂首挺胸,一身六国遗士的桀骜傲气尽显,眼中满是不屑轻蔑。
昔日赵国名士,国破之后便隐于市井,集结六国余孽,自诩匡扶正道,一心倾覆大秦。
“嬴政,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想从我口中撬出半分讯息!”蒯彻厉声呵斥,语气狂傲。
嬴政神色淡漠,无视其叫嚣,缓步走到他身前静静伫立。
不言不语,缓缓抬起右手,一指径直点向蒯彻眉心。
蒯彻心中大骇,想要挣扎躲闪,却发现浑身气血凝滞,四肢僵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指尖逼近。
指尖触碰到眉心一瞬,并无刺骨剧痛。
一缕凝实厚重、流光璀璨的国运人道真元,悄然潜入蒯彻识海深处。
轰——
滔天意志轰然爆发。
蒯彻浑身剧震,双目圆睁,满腔傲气瞬间被极致恐惧碾碎。
他的心神被强行拖拽入无边意志洪流之中。
亲眼目睹万民修筑长城、开凿驰道的磅礴愿力,望见商君惨死、六国覆灭、沙场枯骨堆积的无尽怨念与杀伐戾气。
大秦数百年兴衰荣辱、功过罪孽、众生悲喜,尽数化作巍峨山岳,狠狠镇压在他渺小的叛逆心念之上。
这早已不是君臣之间的审问。
而是泱泱大秦一国气运,对逆贼叛逆的无上审判。
不过瞬息,蒯彻坚固的精神防线轰然崩塌,脆弱如薄冰。
他涕泗横流,浑身剧烈颤抖,再无半分傲气,只顾拼命求饶。
“我招!我全都招认!”
“一切皆是季玄谋划!昔日玄鸟卫指挥使季玄暗中联络我,资助钱财人手,命我煽动乱象,扰乱民心,以此动摇大秦根基,损耗陛下国运!”
与此同时,咸阳城内一处隐秘府邸密室。
季玄一身素衣,静立于青铜周天星盘之前。
星盘之上星辰运转,推演天下气运走势。
黯淡星辰代表大秦国运,一旁璀璨孤星便是嬴政帝王命格。
此前他步步布局,挑起粮价动荡、民间乱象,本以为能搅动民心怨气,令国运星辰愈发黯淡,伺机出手重创嬴政。
三日之前,国运星辰骤然剧烈动荡,风起云涌,似遭内乱冲击。
季玄初见此景,还以为计谋得逞,心中暗自欣喜。
可转瞬之间,眼前景象让他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代表嬴政的帝星,径直冲入动荡不休的国运星辰之中。
二者非但相互排斥,反倒如同精铁入熔炉,在碰撞撕扯之中,渐渐相融归一。
就在方才,持续三日的气运风暴彻底平息。
季玄死死盯住星盘,瞳孔骤然收缩。
原本晦暗不稳的国运星辰,此刻光华万丈,气息稳固雄浑,威势暴涨数倍不止。
更让他心惊胆战的是,那枚独立在外的帝星,已然彻底消失。
并非陨落,而是完完整整,与大秦国运彻底融为一体。
他费尽心思布下的层层算计,暗中搅动的民间乱象,非但没能伤及嬴政分毫,反倒成了淬炼对方力量的柴火。
对手不仅化解所有危机,更借此机缘完成惊天蜕变。
心神剧震之下,季玄气血逆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青铜星盘之上。
“输了……全盘皆输。”
这位智计无双、筹谋多年的老谋之士,首次心生无尽忌惮,眼底满是茫然惶恐。
他迅速拭去血迹,取出一枚漆黑骨哨,吹出隐秘急促的哨音。
无形音波穿透重重壁垒,向各方潜藏势力传递紧急警讯。
如今的嬴政,早已不是能用人心权谋轻易撼动的凡间君主。
已然蜕变成一头深不可测、极度恐怖的存在。
做完一切联络警示,季玄再不迟疑,纵身跃入密室暗道。
眼下唯有深藏蛰伏,静观其变。
摸不清嬴政如今真正实力底细之前,任何贸然举动,皆是自取灭亡。
他身影彻底隐入暗道深处,密室之内,融合了帝星与国运的星辰光芒再度暴涨,宛如一轮骄阳,将整座密室映照得通明彻亮,浩荡君威,笼罩整座咸阳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