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塔底的日子，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长、凝固，又在不经意间飞快流逝。
苏幕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失败了。
指尖的灰白光芒缓缓熄灭，地面上刚刚亮起的阵纹如同垂死挣扎的萤火，闪烁了几下，最终归于沉寂。那些本该紧密相连的节点，依旧固执地保持着各自的独立，拒绝任何形式的融合与共鸣。
“……”
他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垂下眼帘，遮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疲惫与烦躁。
而眼前这个简化再简化、被他反复推演了无数遍的天轨净寰大阵，依旧像一头桀骜不驯的凶兽，拒绝被驯服。
“又失败了？”
一个悠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愉悦，还有咔哧咔哧咀嚼东西的脆响。
苏幕连头都懒得回。
他知道身后是什么场景——
那张由各色灵力凝聚的华贵躺椅上，某个自称“祖宗”的家伙正以一种极度舒适的姿态瘫着。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捏着自己为了堵住他的嘴而催生出来的各种灵果，啃得欢快。琥珀色的眼眸半眯着，脸上写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惬意。
苏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理会。
他站起身，走到另一处空白的地面，蹲下，指尖重新凝聚起银绿色的光芒。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某种闲庭信步的悠然。
“都告诉你了，这个节点的灵力走向不对。”
声音从头顶传来。
苏幕指尖微微一顿，余光果然瞥见一抹素白的衣角——那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就站在他身后半步，低头俯视着他面前刚画了一半的阵纹。
“你刚才那个失败的阵，我看了。”
苏铭又咬了一口灵果，含糊不清地说：“前面都挺好的，就是最后连接核心节点的时候，混沌之力的频率出了问题。太急了，太满了，没有留出缓冲的余地。明晦之气的本质是混沌的‘沉淀物’，不是纯粹的混沌之力，你拿对付纯混沌那套去对付它，它当然不买账。”
他说完，“咔嚓”一声，又咬了一口。
苏幕：“……”
他盯着眼前的阵纹，沉默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向身后那个一边啃灵果一边指点江山、脸上写满了“你快夸我”的家伙。
“先祖。”
苏幕的声音很平静，笑得也很稳定。
只是这平静和稳定中，处处透露着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的疯狂。
“您是符师吗？”
苏铭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回答：“不是啊。”
他的眼里似乎有些怨怼：
“那该死的天道居然更喜欢奚璟，真是岂有此理。”
苏幕：“……”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转回头，对着面前的阵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揉了揉额角。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认命。
“那就不奇怪了。”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塔底，足以让身后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苏铭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苏幕的后脑勺，眉头微微挑起，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满。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服气。
“嫌弃我不是符师？”
苏幕没说话，只是继续揉额角。
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苏铭眯起眼睛，往前迈了一步，直接蹲在苏幕身边，凑近了看着他的侧脸。那距离近得有些过分，近到苏幕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灵魂带起的微弱气流。
“小家伙还瞧不起人了。”
苏铭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忿：“你祖宗我虽然不是符师，但我可是在全天下最优秀的符师身边待过的，看也看会了，懂不懂？”
随意的一句话让苏幕揉额角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对上苏铭那双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眼眸。那双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你快向我好好讨教”的期待，还有一丝孩童炫耀珍宝般的骄傲。
塔底的光线很暗，但苏幕的目光却亮得惊人。
他看着苏铭，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那位最优秀的符师，可是奚璟？”
苏铭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那骄傲、那期待、那带着几分炫耀的笑意，如同被寒冰封住，僵硬地挂在脸上。琥珀色的眼眸中，光芒骤然暗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追忆，苦涩，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怀念。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这塔底永不消散的明晦之气，无声，却沉重。
良久，苏铭才缓缓勾起嘴角，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没有弧度，却奇异地带着一种释然。
“是。”
他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是他。”
苏铭看着苏幕，眼眸深邃，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无意识盯着面前半成品的阵纹，自顾自地追忆着过往。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才十六岁。十六岁就觉醒符命，上天亲手雕琢的天赋，却被一群凡夫俗子所摒弃。不像我，少年意气，却忝占世间所有风华。”
“许是因为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让他更习惯隐忍。多少次的战斗中，没有他的默默支持，哪有一次又一次的胜利。可是他从来都只会站在我身后，任凭那些不开眼的蠢货对着我阿谀奉承却只是笑着一言不发。”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苏铭又露出了一抹带着纵容的笑。
“荣耀尽归于我，好处也尽归于我。那些年，你祖宗我，可是风头无二的人物。”
苏幕静静听着，沉默了一瞬后，淡淡回应道：
“后世之人都知道，结束了万年前那场浩劫的混沌之子，是绝世双壁，而非一枝独秀。”
塔底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远处明晦之气低沉的翻涌声，和苏铭手中那枚灵果被捏紧时发出的细微“咯吱”声。
苏铭说了那么多，看似都在炫耀自己的光耀过往，实则句句都在为奚璟鸣不平。
而苏幕提及后世之人对奚璟也有认可，也就意味着，他清楚苏铭并没有顺应时事的将奚璟的功绩归于尘埃，而是尽力让他得到应有的尊重。
片刻后，苏铭站起身，走回自己的躺椅，重重地躺了下去。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塔顶那片永恒的黑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幕也没有再继续就着这个话题说什么。
以己度人，若是北修与自己共扛大难，哪怕北修不善言辞，不喜俗名，自己也不会放任那些因他的付出才得享好处的人，将他的功劳沉于山川湖海。
他不会，苏铭，也不会。
苏幕继续勾勒着阵纹，动作沉稳，心无旁骛。只是在某些节点处，他会刻意放慢速度，或者“恰好”遇到一些难题，然后——
“先祖刚才说灵力频率的问题，能具体说说吗？”
他头也不回地问，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请教一个无关紧要的技术问题。
躺椅上的苏铭，微微侧过头。
他看向苏幕的背影，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被一抹得意的笑意取代。
“你刚才那个失败的阵，核心节点的位置选得不对。”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调子，仿佛刚才的沉默从未发生过。
“天轨净寰大阵的原理我没记错的话，是要用灵力构建一个临时的净化场域，对吧？那核心节点就不能选在灵力最浓郁的地方，得选在灵力流动的‘枢纽’上。奚璟那家伙当年布阵的时候，最擅长这个。他总说，阵法不是死的，是活的，得像水一样，顺着灵力的脉络走，而不是强行堵住它……”
他说着说着，语气渐渐变得自然，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自觉的怀念。
苏幕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追问一句。指尖的银绿光芒稳定而精准，一笔一划，都仿佛经过无数次推演。
只是在苏铭看不到的角度，他的眼神深邃无比。
奚璟的布阵习惯。
奚璟对混沌之力的理解。
奚璟与苏铭并肩战斗时的细节。
这些碎片，一点一点，从苏铭那些看似随意的讲述中，被他敏锐地捕捉、整理、拼凑。
他意识到，天轨净寰大阵，不可能拉着奚璟一起去死。
如苏铭所说，那个万年前的混沌之子，有着超脱世人的天赋，又对混沌之力有着非凡的理解。
如此实力下，再加上时间厚度的加持，除了背水一战，苏幕想不到任何的必胜之机。
可是，他要的，也不是输赢。
苏幕将自身的灵力萦绕在指尖继续勾勒。
在那层层叠叠的天轨净寰阵纹之下，更深的地方，还有另一重阵法正在悄然成型。
那阵法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
它的原理极其简单。以扶桑生机之力为引，将苏幕自身的扶桑本源与混沌之力彻底融合，在关键时刻，将自身化为阵眼，引爆所有的力量，构筑一个无法逃脱的旋涡。
只为，困住奚璟。
哪怕代价是灰飞烟灭。
这些，苏幕没有告诉任何人。
自然，也不会告诉眼前这位万年老祖。
“——然后呢？听懂了吗？”
苏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骄傲。
“我讲得可比奚璟那家伙清楚多了，他那人说话总爱拐弯抹角，烦得很。”
苏幕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
“先祖讲得通透，我听懂了。”
他说，语气平静，“多谢先祖指点。”
之后，指尖银绿光芒大盛，精准地落在那处被反复提及的核心节点上。
阵纹亮起。
这一次，没有崩溃。
与此同时，外界。
夜色浓稠如墨，星子在夜幕中明灭闪烁，洒下清冷的光辉。
北修站在小院中，仰头望着那片星空，琥珀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璀璨的星辉，却显得异常深邃，仿佛在透过那些遥远的光点，看向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他站了很久。
久到夜风渐凉，久到露水沾湿了他的衣摆。
突然间，他望向通天塔的方向，整个人仿佛活了过来，又或者，死了一会儿。
怔愣了一瞬后，他收回目光，转身，步履平稳，目不斜视地走向院门。
“吱呀——”
木门推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迈步，正要跨过门槛——
“你这个时候离开，就不怕我提前动手吗？”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北修脚步顿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余光瞥见小院那棵月桂树下。
那里，某人正惬意地躺在躺椅上，眼睛都没睁开，嘴角却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夜风吹过，树影婆娑。
北修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收回目光，望向院门外那条黑漆漆，仿若没有尽头的路，淡淡开口：
“与我何干。”
声音很轻，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说完，他一拂袖，衣袂在夜风中划出清冷的弧度，头也不回地迈出了院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深处。
躺椅上，奚璟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望向北修消失的方向，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片刻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淡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与你何干……”
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摇了摇头，重新闭上眼。
树影摇曳，星辉洒落。
小院重归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