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冬日的昼短夜长，让黄昏来得格外仓促。夕阳最后一抹惨淡的余晖，斜斜洒落在鬼童子的脸上，那半显稚嫩、半露成熟的面庞，苍白得透着阴森，在残阳下交织出说不尽的凄凉与诡异。
鬼外婆那如幽灵般飘忽的歌声，仿佛还在雪原的天地间悠悠回荡，凄婉又阴毒，竟像是这鬼童子真的在歌声里，安然睡进了外婆的怀抱一般，徒留刺骨的寒意。
步天涯心中记挂着天池怪叟的安危，脚下本欲匆匆前行，可转念间，诸多疑虑涌上心头，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世间何人会在深夜，登上那几千丈高的天池峰游玩？又有谁会舍弃安眠，在夜半时分去山中观景？更何况，他连天池怪叟的模样都未曾见过，深夜上山，不过是盲目找寻。
更让他心生戒备的是，谁又能笃定，天池怪叟并非幽冥教一伙？幽冥教主既是他的徒弟，他会不会本就是同谋？若师徒二人果真一伙，那徒弟又何来理由对师傅痛下杀手？
这些问题缠缠绕绕，让步天涯彻底停下了脚步。他心中清楚，纵然心急如焚，此刻上山也无半分用处，不过是徒劳无功。
楚云雾见他驻足，连忙道：“步大哥，怎么不走了？我身子撑得住，咱们这就去天池吧。”
步天涯苦笑着摇了摇头，温声道：“算了，还是明日再寻吧。天眼看就要黑透了，天池老人总归也是要歇息的，断无深夜爬山的道理。咱们先找一处小客店住下，待天亮再做打算。”
楚云雾闻言恍然，连连点头：“是呀，步大哥说的极是。对了步大哥，有件事我实在想不通，你究竟是如何看出那老婆婆是幽冥教的人？我瞧着她一举一动，都与寻常老妇无异，半点破绽都没有。”
步天涯轻叹一声：“我并非一眼看破，也不敢笃定她就是幽冥教的爪牙，只是心中存疑罢了。”
“哦？那你为何会怀疑她？”楚云雾满眼疑惑，“我竟半点异样都未曾察觉。”
步天涯淡淡一笑，缓缓道来：“她的扮相的确毫无破绽，只是梅大侠遇害时，我曾听庄中一名庄丁说，事发时似见一个碧眼褐发的黑影一闪而过。我便暗自猜测，幽冥教中或许藏有罗刹国人。今日见这老婆婆，生就碧眼褐发，正是罗刹国人的模样，故此心中才多了几分提防。可我无凭无据，也不能平白错怪好人，只得加倍小心，与她保持距离，以防遭人暗算。你可知，江湖上多少成名的侠士，并非败于明刀明枪的对决，而是折在了过分的仁慈之上。凶手正是利用他们的善心，出其不意，才得以刺杀成功。所以在这凶险四伏的江湖，凡事都需步步谨慎。”
楚云雾眸光微动，语气幽幽：“原来如此。即便你心中对她存疑，却还是给了她银子，步大哥，你的心肠实在太软了。”
步天涯苦笑：“我虽有疑虑，可无证据便不能枉加揣测。万一这老婆婆真的是身陷绝境的可怜人呢？她那般模样，本就令人心生恻隐，我若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盘问她，岂不是不近人情？”
“所以无论她是好人还是歹人，你都选择予她最需要的东西。”楚云雾满脸歉疚，“步大哥，真对不住，起初我竟误会了你。我见你那般递出银子，还以为你生性冷漠，不懂得尊重老人。如今才知，你这般做，全是为了以防万一，毕竟这江湖，实在太过凶险。”
步天涯揉了揉眉心，轻声道：“傻瓜，我又何曾怪过你。你本就是心善的孩子，你说的也没错，即便施予援手，也该顾及他人的尊严。只是如今我们在明，敌人在暗，我这般做，也是迫不得已。我并非不尊重苦难之人，只是想要在这江湖中活下去，就必须事事小心，处处留意。只因稍有不慎，便可能丢了性命，就如梅大侠他们一般。所以你日后行走江湖，也一定要多加提防，对任何人都留几分心眼，这便是江湖的生存之道。”
楚云雾轻轻点头，眸光中满是敬佩，柔声道：“云雾明白了，多谢步大哥指教。此番若非有你，恐怕我早已遭了暗算，丢了性命。”
步天涯微微一笑，叮嘱道：“所以往后在路上，无论遇上何事，你都要看我眼色行事，切莫轻信任何人，即便是你最熟悉的人，也不可掉以轻心。”
“恩，我以后都听你的。”楚云雾连连应下，眼中满是崇拜，“难怪步大哥威名赫赫，就连我爹爹他们，都对你十分敬佩。原来步大哥不仅有侠肝义胆，为人还这般谨慎细致，足智多谋。小妹此刻，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步天涯心中苦笑连连，他实在不懂，为何女子总是这般容易心生敬佩，这般容易将他人当作偶像，这般容易相信旁人。他只能暗自叹息，女孩子的心思，终究太过柔软，也太过容易动情。
二人不再多言，循着村落的方向前行，最终寻了一处最不起眼的小客栈落脚。客栈门面简陋，看着毫不起眼，反倒少了几分引人注意的麻烦。步天涯要了两间相邻的房间，暂且安顿下来。
不多时，店小二端着茶水前来，态度十分殷勤。楚云雾口渴，伸手便要去接茶杯，却被步天涯一把拦住。
步天涯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对着店小二道：“小二哥，在下有件事，想向你打听一二。”
店小二连忙躬身：“这位大爷客气了，有什么事尽管问，小的但凡知道，定然知无不言。”
楚云雾正要开口，说要打听天池怪叟的消息，话到嘴边，却被步天涯抢先一步。
只听步天涯笑道：“哦，是这样，我与舍妹第一次从中原来辽东，听闻长白山风光绝佳，故此特意前来游玩。想问问小二哥，长白山都有哪些好玩的地方？”
店小二闻言笑了，侃侃而谈：“大爷您问对人了，长白山虽说山高路远，可景色却是一绝。尤其是冬日里，整座山都被大雪覆盖，放眼望去一片银白，若是登上山顶观景，那场面，当真是壮观极了。”
“哦？那具体都有哪些好去处？”步天涯故作好奇，追问不已。
“那好玩的地方可就多了。”店小二眉飞色舞，“长白山绵延数千里，从南到北，景致各有不同。像那长白十六峰，长白山瀑布，还有山中的温泉，皆是难得的美景。对了，最出名的还要数长白山天池，若是来长白山却没去过天池，那可算是白来一趟了。那天池四周，云雾萦绕，既有瀑布飞泉，又有暖热温泉，冬日里雾凇琼枝，偶有寒梅傲雪，当真是应有尽有，宛若仙境。”
楚云雾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她自小在辽东长大，对长白山的景致，知晓的远比这店小二要多。她实在不懂，步天涯为何非要绕着圈子打听，不直接问天池怪叟的消息，反倒对这些景致刨根问底。
她哪里知道，步天涯这般做，全是为了谨慎起见。江湖之中，处处藏着陷阱，谁又能笃定，这看似普通的客栈，并非幽冥教设下的黑店？这热情的店小二，并非幽冥教的耳目？若是太过直接地打听天池怪叟，反倒容易引起旁人怀疑，徒惹麻烦。故而步天涯只能绕着圈子，旁敲侧击，以免露出破绽。
见店小二说得尽兴，步天涯适时露出一脸向往，道：“哎呀，小二哥说的这般美妙，听得我心痒难耐，明日便带舍妹上山游玩。对了小二哥，在下自幼习武成狂，此番来长白山，除了游玩，也想拜访一位世外高人。听闻天池附近，有一位武艺高强的老前辈，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店小二闻言，神色顿时变得神秘起来，压低声音道：“大爷您还真问着了，确有此事！小的也是听村中老人传说，那老前辈年纪最起码也有八九十岁了，人送外号天池怪叟，性子十分古怪。只是这老前辈行踪不定，极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容，即便有人偶遇，他也绝不会承认自己就是天池怪叟。”
步天涯故作惊讶：“哦？竟真有此人？莫不是坊间的传说吧？”
“千真万确，绝非传说！”店小二连连摆手，语气笃定，“据说前些年，有个猎人在长白山打猎，不慎遇上了虎豹，危在旦夕之际，正是被这位天池怪叟所救。听那猎人说，这老前辈的功夫，厉害到了极点，杀那些狼虫虎豹，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一伸手，便能将虎豹当场抓死。”
步天涯适时露出赞叹之色：“果然是世外高人，好俊的功夫！在下本就一心想拜世外高人为师，此番来天池，也是抱着拜师学艺的心思。不知小二哥可知，这位天池怪叟，平日里居住在何处？”
店小二闻言笑了，摆了摆手道：“大爷，小的劝您还是别抱这个心思了。那天池怪叟行踪飘忽，居无定所，而且听人说，他素来不收徒弟。再说了，他都已是八九十岁的高龄，恐怕也活不了几日了，哪里还有心思收徒传艺。”
步天涯听罢，面上并未露出失落，反而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锭一两多重的银子。他心中清楚，在这世间，很多事都需银子开路，些许薄利，往往能换来意想不到的消息，只要有了银子，便多了几分找寻的希望。
步天涯将银子递到店小二面前，依旧是温和的笑意：“小二哥，在下习武成癖，此番前来，一心想要拜见老前辈。还请小二哥行个方便，帮忙想个法子，在下感激不尽。”
店小二目光一瞟，见那银子成色十足，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嘴里连连说着“使不得、使不得”，手上却早已麻利地将银子收了起来，揣进了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