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天涯轻叹一声，沉声道：“其一，这位老婆婆此刻最需要的，从不是你我的搀扶与安慰，而是能解燃眉之急的银子；其二，她所求的也非所谓尊严，而是旁人的同情与怜悯。
我已给了她最需要的东西，有了这银子，她能给孩子寻医，能买吃食果腹。若是她真的看重尊严，便不会坐在路边，以这般模样博取他人怜惜。再者，你莫要忘了，幽冥教的人随时可能暗中算计我们，你又怎能断定这老婆婆并非歹人伪装？江湖之中，多少侠士并非殒命于明刀明枪的战场，而是折在了过度的怜悯与慈悲之中。”
楚云雾听罢，心头豁然开朗，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为何步天涯能在江湖中深得众人敬重。只因他总能精准看透人心，予人最迫切需要的东西，而非一味的自我感动。
她轻声喟叹：“我懂了。若是遇上那看重尊严的人，步大哥便会以朋友之礼相待，再以朋友的身份出手相助，对吗？”
步天涯并未作答，只是依旧稳步向前，语气带着几分世事的无奈：“这世间本就这般现实。这老婆婆或许真的身陷绝境，或许只是刻意博取同情，但无论如何，她所需的我已尽数给予。
哪怕她是假意乞讨，待我们离去后，她尽可以收好银子，继续以此方式求得旁人相助。我予她银子，一不求她报答，二不求旁人称赞，三亦不求留名于世，又何必非要亲自搀扶，替她买吃的、带孩子寻医？况且，即便她真的无力行动，我们亦可暂且避于一旁，待确认她确有难处，再出手相助也未尝不可。”
楚云雾听得心头触动，眼眶瞬间盈满泪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步大哥，你心肠竟是这般柔软。即便心中对她存疑，依旧选择予她所需，是小妹错怪你了。”
步天涯唯有苦笑，正欲开口，二人尚未走出多远，身后忽然传来那老婆婆的哭喊，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她抱着孩子快步追来，口中不停呼喊：“恩人慢走！大恩人请留步！”
步天涯只得停下脚步，楚云雾见状，便要上前搀扶老人，却又被步天涯一把拉住。只见步天涯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开口问道：“老人家，你还有何事？快些抱着孩子去买些吃食吧，莫非是方才那银子不够用？”
那老婆婆几步奔至近前，一边拭泪，一边屈膝跪倒在地，泣声道：“恩人呐，您这般大恩大德，却连姓名都未曾留下，我们祖孙二人日后该如何报答您的恩情啊？”
楚云雾见老人跪地不起，心中满是不忍，再次想要上前搀扶，却被步天涯紧紧拉住。步天涯神色依旧平静，语气温和却始终未动：“老人家快些起身吧，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快起来。”
他只是口头上劝老人起身，脚下却分毫未动，未曾上前半步。楚云雾心中满是疑惑，实在猜不透步天涯究竟为何这般行事。
只见那老婆婆伏在地上，哭得愈发凄切：“恩人呐，我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不知哪日便撒手人寰，可这孩子还小，无依无靠。不如就将这孩子托付给您抚养吧，这孩子乖巧得很，只求能给他一口饱饭，哪怕是在您身边做牛做马，他都心甘情愿。求求您，可怜可怜我们祖孙二人，收下这孩子吧！”
楚云雾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都说女子是水做的骨肉，此话当真不假，她们的心中总是藏着万般柔软，眼泪也总是来得更轻易些。
她正想对步天涯说，不如便收养这孩子，再将老婆婆一同带回庄中照料，怎料那老婆婆忽然从地上站起身，猛地将怀中的孩子朝着步天涯怀里塞去，口中依旧哭求着：“好心人，您就大发慈悲吧，你看这孩子，多乖啊……”
楚云雾尚未伸手去接，步天涯也未及开口，异变陡生！方才还看似迷迷糊糊、昏迷不醒的孩童，竟猛地睁开双眼，眼中没有半分孩童的纯良，反倒透着野狼般的阴狠毒戾。他霍然转身，数道寒光陡然从袖中射出，直逼步天涯面门！
所幸步天涯早已心存戒备，万分小心。就在寒光乍现的刹那，他猛地拉住楚云雾，身形凌空一跃，堪堪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二人尚未站稳，那孩童便发出一声怪叫，从怀中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身形如鬼魅般裹挟着利刃，直扑步天涯而来！
与此同时，一旁的老婆婆也动了手，脸上的凄苦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阴鸷狠戾，招式凌厉地攻向步天涯！
步天涯身形灵动，一闪再闪，避开二人夹击的同时，看准时机，一脚快如闪电般踢出，正中那孩童小腹。那孩童惨叫一声，身子如断线的风筝般被踢出去数尺，在雪地上滚了数圈才停下。
步天涯反手按住腰侧的腾蛟剑，长剑出鞘，寒光凛冽，他厉声喝问：“尔等究竟是何人？竟敢在此装神弄鬼！”
那老婆婆发出一声怪笑，声音尖利刺耳：“哼哼，步天涯果然名不虚传，这般算计竟也未能暗算到你！我乃幽冥教十王之一，悲歌断魂鬼外婆黛丽娜丝丝！”
那被踢倒的孩童也从地上爬起，扯着尖利的嗓子叫道：“我是鬼童子朱儒！”
步天涯目光一凛：“果然是幽冥教的爪牙！鬼外婆？看你容貌，听你名号，你该是罗刹国人吧？快说，幽冥教主究竟是谁！”
鬼外婆一言不发，鬼童子也面露凶光，二人再次左右夹攻，朝着步天涯猛攻而来。
可不过数招，鬼外婆便已看清，步天涯的武功远非她二人所能匹敌，今日想要暗算他，根本是痴心妄想。她厉声怪叫：“跟他拼了！”
话音未落，她拍出的一掌却并非攻向步天涯，而是陡然转向身侧的鬼童子！一枚泛着幽绿寒芒的透骨钉，径直钉入了鬼童子的后心！
鬼童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四肢剧烈抽搐，浑身一阵痉挛，嘴角溢出黑红色的血沫，重重倒在雪地的血泊之中，气息渐绝。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嘶声骂道：“你……你好狠的心！”
鬼外婆见状，竟仰头大笑，笑声尖利又诡异：“小小孽障，方才在我怀中，竟敢故意轻薄于我，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皆是咎由自取！告诉你，但凡敢轻薄我的人，唯有一死！”
笑声未落，鬼外婆抬手一挥，一道白色浓烟骤然散开，她的身影在烟雾中一闪，便朝着远方逃遁而去，只留下阵阵猖狂的大笑。
步天涯急忙拉着楚云雾快步避开烟雾范围，待烟消云散，再看时，鬼外婆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不见踪迹。
唯有她那鬼魅般的歌声，从远方悠悠传来，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夸我好宝宝……步天涯……这孩子就留给你了，哈哈哈哈……总有一天，你定会栽在我手里……”
歌声诡异飘忽，带着刺骨的阴寒，似哭似泣，宛若来自地狱的呻吟，又似最恶毒的诅咒，萦绕在耳畔，挥之不去。
步天涯并未贸然追赶，他知道鬼外婆既敢这般从容离去，定然留有后手，贸然追进，反倒容易陷入险境。他迈步走到那倒在地上的鬼童子身旁，只见其早已气绝身亡，双眼却圆睁着，眼中满是愤怒与幽怨，死不瞑目。
步天涯俯身细看，心中陡然一惊，长叹一声。这哪里是什么六七岁的孩童，竟是一个身形矮小的侏儒，看其面容神态，怕是已有二十余岁！
他凝眉沉思片刻，忽然神色一变，沉声道：“不好！幽冥教的人定然已经知晓了我们的目的，天池怪叟怕是会有危险！我们必须立刻赶路，尽快找到他！”
此刻的天，依旧阴霾沉沉，暗淡无光，夕阳西沉，黄昏的暮色渐渐笼罩了整个雪原。
耳畔仿佛还萦绕着鬼外婆那诡异可怖的歌声，那声音似从幽冥鬼界传来，在天地间悠悠回荡，久久不散。而长白山的前路，也因这场突如其来的暗算，变得愈发凶险，未知的危机，正悄然在前方等待着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