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雾心中满是雀跃，眉眼间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可雷霖霖却是满脸郁色，噘着嘴站在一旁，一言不发。雷霆霄看着女儿这般模样，依旧沉声道：“霖霖，你云雾姐姐与步大哥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二人同行本就相宜，你怎的这般不懂事，非要凑上去跟着？这岂不是成了那碍眼的蜡烛？”
雷霖霖鼓着腮帮子，满心委屈，心中的话到了嘴边，却又羞于说出口。她只能在心底暗暗埋怨：“爹爹啊爹爹，我对步大哥的心意，你难道半分都看不出来吗？爱情岂是能随便相让的东西？我既心悦于他，为何不能去追求？难道只因云雾姐姐也喜欢他，我便要将这份心意藏起，连喜欢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这世间，最难解的莫过于情字。爱情，当真能因友情而拱手相让吗？究竟是友情重如泰山，还是爱情刻骨铭心？
倘若两个情同手足的好友，同时心悦上一个人，是该为了守护友情，忍痛将爱情让出，还是该为了追寻爱情，甘愿割舍多年的友情？
无人能给出一个标准答案，也无任何妥善的法子能两全。这道选择题，太过艰难，难到让人心力交瘁。世间总有这般憾事，爱情的浓情蜜意，有时竟会冲淡友情的惺惺相惜，这般事虽非比比皆是，却也从未鲜少。
可无论爱情与友情，究竟孰轻孰重，唯有一点最为重要——那便是看你心悦之人，心中所择。若他选了你的好友，那便唯有真心祝福，放下执念；若他择的是你，便不必轻言相让，这既是对自己爱情的珍视，也是对彼此友情的尊重。因为爱情与友情之间，从无怜悯可言，亦无同情可讲，唯有相互尊重，方是正途。
彼时，空中的风雪早已停歇，可天际的阳光依旧黯淡，透着一股沉沉的冷意，寒风刮过，砭人肌骨。辽东的冬日，向来如此，雪落之后，便久久不会消融，天地间一片银白，道路被积雪覆盖，行走起来格外艰难。
从红梅庄到长白山天池，若是轻功卓绝之辈，日夜兼程，也需整整一日的路程；若是步履缓缓，一路赏景游山，怕是走个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抵达天池之畔。
楚云雾心中，却暗自盼着这段路能再长些，再远些。她实在不愿错过这难得的、与步天涯单独相处的机会。这般机会，于她而言，本就寥寥无几。更何况，她身为女儿家，素来矜持，若男子不主动相邀，又怎能腆着脸，主动去约一个男子？
而此番同行，于她而言，便是最好的遮羞理由。就如世间那些初相见、暗生情愫的男女，总要借着些不着边际的闲话，才能打破彼此间的僵局，拉近心与心的距离，她亦是如此，满心期许着能与步天涯多些交流，多些了解。
可步天涯，却好似全然不解这般女儿家的情趣。一路上，他依旧沉默寡言，步履沉稳，只顾着赶路，仿佛丝毫未察觉她的心意，也不懂她那点小心思。
楚云雾心中的那点期盼，被这沉默渐渐磨去，终究按捺不住，率先开口，脸上漾着温柔的笑意，轻声道：“步大哥，我走得有些累了，咱们过了前面那个镇子，便歇息片刻，可好？”
步天涯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心中暗自轻叹，只觉女儿家行事，终究是麻烦些。可心中纵然无奈，也只得停下匆忙的脚步，不忍拂了她的意。
若是他孤身一人赶路，凭他的脚力，怕是连夜便能抵达长白山，畅游天池之畔。可身边多了一个楚云雾，便全然不同了，行路的速度要放缓，还要顾及着住宿、温饱诸多琐事，由不得他随心所欲。
步天涯只得颔首，温声道：“也罢，那咱们便去前面的村落，寻个地方住上一夜，养精蓄锐，明日再上山吧。”
听闻此言，楚云雾心中的郁色瞬间烟消云散，欢喜得像个懵懂可爱的小姑娘，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一跳一跳地跟在步天涯身侧。
她紧紧跟在步天涯身后，眉眼弯弯，笑着问道：“步大哥，你看我的轻功，怎么样？这一路走来，我可半点都没拖你的后腿，是不是？”
步天涯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赞道：“甚好，果然卓绝得很。”
他素来知晓，女儿家的心性，最是喜欢旁人的夸赞。一句真心的赞美，便能让她们心中欢喜许久；反之，若是言语怠慢，便难免惹得她们不快。
能让身边之人展露笑颜，本就是一件极为简单的事。步天涯向来如此，只要力所能及，能给旁人带来欢笑，便绝不会让对方心生感伤。他总愿将旁人最需要的东西，妥帖地送到对方身边。
果不其然，楚云雾听了这句夸赞，心中更是欢喜，眉眼间的笑意浓得化不开，雀跃道：“步大哥，其实我倒也不是太累，不如咱们今夜便直接上长白山吧？我身子无碍，定然能跟上你的脚步。”
步天涯闻言，无奈地苦笑道：“今夜？还是算了吧。你纵使不累，我也已然有些疲乏了。更何况，那天池怪叟，想来也不会在深夜爬山，咱们此刻上山，也无处寻他。不如先寻个地方歇息，明日再向周遭的百姓打听一番，看看可有关于天池老人的消息，再做打算。”
楚云雾心中虽有遗憾，却也知晓步天涯所言极是，只得乖乖点头应下。
二人继续前行，不多时，便离前方的村落近了。他们边走边闲谈着些江湖琐事、辽东风物，气氛倒也融洽。就在这时，楚云雾忽然瞥见，前方的雪地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老婆婆怀中抱着一个六七岁光景的孩童，正坐在雪地里，低声啜泣，哭声凄切，在这寂静的雪地里，格外惹人怜惜。
楚云雾伸手指着那处，轻声道：“步大哥，你看，那老婆婆不知遇上了什么难事，咱们过去看看吧。”
步天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微微颔首。他们本就是要往村落而去，那老婆婆所在的地方，正是必经之路，自然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
二人尚未走近，便听到那老婆婆凄苦的哭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哀求：“苍天呐，开开眼吧，可怜可怜我们祖孙二人吧！我那孙儿，快要饿死了，老婆子我，也已经两天水米未进了……救救我们吧，求求你了……”
这世间，本就这般不公。有人身居朱门，享尽荣华富贵，生活奢靡浪费，随手丢弃的东西，在那些穷苦百姓眼中，皆是珍馐美味、大鱼大肉；可有人却身陷泥淖，日日挣扎在生死的边缘，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受尽世间苦楚。正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般人间疾苦，这般世道不公，竟让人无从辩驳，只剩满心唏嘘。
那老婆婆看着已有六七十岁的年纪，鬓发苍苍，本该是安享晚年的光景，却依旧为了生计，四处漂泊，居无定所。如今，孙儿病重，又身陷饥寒，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坐在这冰冷的雪地上，痛哭哀求。
老婆婆满脸泪痕，白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怀中紧紧抱着那个小男孩。那孩子一动不动，小半张脸被老婆婆护在怀中，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仿佛已然没了气息，看得人心头一紧。
步天涯目光锐利，走近几步，便看清了那老婆婆的模样。她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一头褐色发黄的头发，干枯蓬乱，毫无光泽。而最让步天涯心生警觉的，是她那双眼睛——一双碧色的眼眸，在这张苍老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见了这副模样，步天涯心中已然猜到了八九分。这老婆婆，绝不是中原人士，定然是罗刹国人。罗刹国与中原接壤，两国相邻，可罗刹国人的样貌，与中原人截然不同。他们生就碧眼褐发，鼻梁高挺，身形高大。只是罗刹国人素来蛮横，屡屡侵扰中原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行事作风，与那东瀛倭寇一般无二。故此，中原百姓便将东瀛人称作小鬼子、倭寇，而将这些罗刹国的强盗，称作大鬼子、大鼻子，心中满是憎恶。
楚云雾本就心善，见着这般惨状，早已心生怜悯，眼中满是不忍。而步天涯，虽心思缜密，警觉性极高，可心中的侠义心肠，也从未半分冷却。
楚云雾心中一急，便要迈步上前，想要扶起那老婆婆，问明缘由，伸手相助。可她的脚步刚动，便被步天涯一把拉住。楚云雾心中满是疑惑，转头看向步天涯，轻声问道：“步大哥，你这是为何？”
步天涯并未答话，只是将楚云雾轻轻拉到自己身后，护在身前。随后，他从怀中掏出一锭二十余两重的银子，抬手便丢在了那老婆婆面前的雪地上，沉声道：“老人家，这里有二十多两银子，你拿去，给孩子买点吃食，再带他去寻个大夫瞧瞧病吧。”
说罢，他便拉住楚云雾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楚云雾心中更是一头雾水，满心不解，猛地甩开了步天涯的手，快步走到他身前，拦住他的去路，皱着眉问道：“步大哥，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那老婆婆祖孙二人这般可怜，孩子眼看就要不行了，咱们本该扶她起来，问她究竟遇上了什么难处，看看还能帮些什么。你怎的就丢下一锭银子，便撒手不管了？这也太过冷漠了些吧。”
步天涯看着她满脸的不解与些许的愠怒，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反问道：“你这般觉得，是以为我生性无情，铁石心肠，对这祖孙二人的惨状，视若无睹吗？”
楚云雾被他问得一怔，心中的话到了嘴边，却又有些支吾，轻声道：“没……我并非觉得你无情，只是觉得那老婆婆实在太过可怜。咱们最起码，该扶她起来，带孩子去寻个大夫诊治。若是孩子真的遭遇不测，咱们也该帮着料理后事，好好安慰安慰老人家。你这般一言不发，只丢下一锭银子便走，未免对老人家太过不敬了。”
她满心的善意，只觉得步天涯的做法太过草率，太过冷漠，却不知，步天涯心中的警觉，早已拉满，那看似惨绝人寰的一幕背后，藏着的，或许是不为人知的阴谋与凶险。而他方才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护她周全，也是为了不惹上无端的麻烦。
长白山的风雪虽停，可前路的凶险，却早已在暗中悄然酝酿。这看似偶然的相遇，这看似可怜的祖孙，究竟是真的身陷绝境，还是别有用心的伪装？步天涯心中早有定论，而楚云雾，却依旧被那凄苦的表象，蒙住了双眼。二人之间，也因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生出了些许隔阂，前路的同行之路，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