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凝，山村山道彻底被黑暗笼罩。林间晚风掠过枝桠，簌簌轻响，四下寂静无人。
老六头平躺在地，双目紧闭，久久没有动静。
一圈村民围在旁侧静静看着，人群中间立着一名老中医。老中医戴着一副老花眼镜，手里捏着几枚细银针，动作沉稳落针有序。几针稳稳扎下片刻之后，躺在地上的老六头眼睫轻轻颤动，缓缓悠悠转醒过来。
他视线慢慢聚焦，入眼便是黑压压一圈围拢的人影。人群最前方，站着一道高大身影，头戴古朴圣人面具，纹路暗沉，在夜色里看着格外阴森。那人见他睁眼，立刻俯身凑近。老六头刚苏醒心神未定，被这突如其来的贴近吓了一跳，身子下意识一缩。
下一秒，大手抬起，直接掀开脸上的面具。露出大强子年轻憨厚的脸庞。大强子看着他，笑着开口。
“六爷爷，您可算醒了。您儿子提前打电话回村，说您今天返乡，我们几个人特意去路口接您，谁知道我们刚露面，您直接吓晕倒地，可把我们整懵了。”
老六头撑着地面坐起身，脸色依旧泛白。他抬眼扫过周围年轻人，几乎人人戴着各式诡异面具，造型五花八门，看着格外瘆人。他皱着眉开口质问。
“大晚上戴这种吓人的面具，你们是故意想吓死人？”
大强子连忙摆手解释。
“六爷爷，您常年在外，不清楚村里的日子。今天是咱们村一年一度的百鬼节，全村人都会戴面具、穿节庆服饰，年年都是这般光景，再正常不过。”
老六头闻言微微一怔，低声呢喃一句百鬼节。常年漂泊在外，他早已淡忘村里的节庆习俗，此刻听罢才缓缓回过神。
接连受了惊吓，心底火气直往上涌，老六头当即站起身来。抬手就朝着身前几个带头起哄的年轻后生挨个下手，抬手全都敲在几人的脑袋上，力道不轻不重，教训意味十足。
老六头神色严肃，语气带着怒意。
“你们做事半点分寸没有，就知道胡乱胡闹吓唬长辈。幸亏我身子骨硬朗，没有旧疾缠身，换个体弱的老人，被你们半夜这般突然惊吓，当场吓出毛病，到时候谁来担这个责任。”
几个后生捂着脑袋，垂着头不敢顶嘴，乖乖低头受教。一旁老中医上前叮嘱两句，说只是受惊气乱，并无大碍，好好休息便能平复心神，说完收拾药箱银针，转身缓步离去。
院里喧闹刚歇，一道温和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是村里人人敬重的九老太，年过五十的她，体态端庄清爽，一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衣着素雅利落，周身气质温婉沉静。
一众年轻小伙看见九老太过来，瞬间收敛嬉皮笑脸，纷纷转身往外躲，不敢继续凑在跟前说笑。院子顷刻安静下来。九老太走到老六头身前，轻声细语开口。
“刚醒过来身子发虚，肯定饿了，我刚在家煮了热汤面，趁热吃一点垫垫肚子。”
月光洒落，落在九老太端庄从容的脸上。老六头抬眼对上她目光，脸色瞬间泛红，身上还带着赶路的疲惫与惊醒后的薄汗，整个人瞬间局促拘谨，手脚都无处安放。他放轻声音回话。
“九妹，我没事，我身子硬朗得很，就是被这群臭小子突然吓到了，缓一缓就好了，不碍事。”
院墙窗外，方才跑开的年轻人又偷偷折返回来。一群人扒着窗沿，探头探脑，压低声音一遍遍打趣喊着九妹。
老六头脸色一沉，狠狠朝窗外瞪了一眼。窗外众人立马缩头藏躲，瞬间鸦雀无声，不敢再肆意打趣。九老太脸颊微微泛起暖意，神色带着些许局促，再次柔声询问。
“当真不吃一点？”
老六头整日赶路奔波，一路担惊受怕，一整天都没有正经吃过东西，腹中早已空空荡荡。他轻轻点头，跟着九老太走进堂屋落座，端起热气腾腾的面条慢慢进食。
院外街巷依旧热闹不休，百鬼节的筹备工作如火如荼进行。不少村民忙着打木桩搭建临时戏台，街边空地摆满各式各样的物件，还能看见不少人忙着赶制纸扎人偶，整理祭祀专用面具与巡游服饰，来往村民步履匆匆，全都抓紧时间赶工，就为了筹备次日的全村游村大典。
老六头一边吃面，一边望向屋外热闹的场景，随口出声询问。
“看这架势，明天一早就要正式开始祭祀仪式了吧。”
九老太站在一旁轻声应声。
“没错，明日天不亮就要动身筹备，今夜所有人都在连夜赶工，没做完的纸扎、面具还有巡游穿戴的衣裳道具，都要连夜收拾齐全，等到天亮，全村人就要组队沿街巡游祭祀。”
老六头安静低头吃面，不再多言。一碗热面下肚，暖意传遍全身，连日积攒的疲惫尽数翻涌上来。吃完之后，他起身对着九老太道别。
“天色不早，我先回自己住处歇息了。”
九老太微微颔首，安静目送他出门远去。
老六头居住的屋子建在山腰之上，距离村落不近不远，顺着村口小路步行百余步便可抵达，一栋三层小楼孤零零立在山林之间，平日里格外清静。他独自一人回到家中，简单梳洗打理一番，满身疲惫再也抵挡不住，躺倒在床上，打算闭目安睡。
屋内光影微微一动，一道清浅身影悄然现身，温沐月静静立在床榻边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从半路一路喊你，接连唤了你许久，你始终半点反应都没有，整个人深陷其中，好似在虚无幻境里面四处游荡，任凭我如何呼唤都醒不过来。”
老六头闻言神色一正，连忙坐起身，神情认真询问。
“那日我在山道之中撞见的红衣女子，到底是虚假幻境，还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
温沐月神色凝重，语气笃定无比。
“那是真真切切的东西，乃是不散的冤魂，而且这只冤魂心中积攒的怨气十分深重。”
她稍稍停顿片刻，继续如实道出实情。
“我如今没有灵力，自身修为尚未稳固，根本无法动用全部实力，没有十足的底气与这只怨气深重的冤魂正面抗衡。你平日里一定要多加小心提防，她此番没有彻底离去，往后定然还会再次寻上门来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