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外之意》
傍晚六点,下班人流开始注入街巷。李姐的福鼎肉片摊前烟雾缭绕,是这条小吃街最热闹的所在。
“李姐,老样子。”
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颜凡依站在推车前,浅杏色真丝衬衫配米白阔腿裤,玳瑁色细边眼镜后的眼睛弯成月牙。她左手拎着某大牌的当季托特包,右手随意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腕上戴着条细细的铂金手链,在暮色里泛着低调的光。
“颜小姐来啦。”李姐在围裙上擦擦手,笑容朴实,“今天还是肉片加烤肠?”
“嗯。”颜凡依微微颔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对了李姐,我最近过敏,一点辣都不能碰。上次在别家就是没说清楚,吃完脸肿了三天。”她说着,纤长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光滑的脸颊。
“记着了记着了,一点辣椒不放。”李姐应得爽快,手下动作更快。肉片在沸水里翻滚,香气四溢。
三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片出锅。李姐正要淋上特制酱料,颜凡依忽然“哎呀”一声。
“李姐,”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我突然想起来……这酱料里,是不是有蒜?我对蒜也过敏的。”她蹙着眉,表情苦恼又真诚,“真是抱歉,能麻烦您……重新做一份吗?这份我就放这儿,等会儿我同事过来取。”
李姐愣了愣,看着手里这碗已经调好味的肉片:“可这碗……”
“这碗我照付。”颜凡依打断她,笑容无懈可击,“双份的钱。就是得辛苦您再做一份不放蒜的。”她说着,已经扫码付了款,“嘀”的提示音清脆响亮。
付完钱,她没走。就站在推车旁,从包里掏出酒精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眼睛却瞟着那碗“被嫌弃”的肉片。
李姐转身去煮新的。油锅“刺啦”炸响的瞬间,颜凡依动了。
她极其自然地端起那碗肉片,用一次性筷子夹起一片,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优雅依旧,只是速度快了些。一片,两片,三片……热气模糊了她的镜片,她却吃得专心致志,偶尔抬眼扫视周围,像只警惕的猫。
等李姐端着新做好的、清汤寡水的那碗转身时,颜凡依面前那只碗已经空了。碗底只剩浅浅一层汤,和两片她“不小心”掉进去的香菜叶——她刚刚才说过自己不吃香菜。
“李姐,新这份我就不现场吃了,”颜凡依接过新碗,笑容比刚才更明媚几分,“打包吧。对了,能多给两包纸巾吗?还有……番茄酱也来一包吧,我弟弟爱吃。”
她拎着打包盒转身离开,背影婀娜,步伐轻盈,仿佛刚刚完成一场优雅的下午茶,而非一场迅捷的“光盘行动”。
第二天傍晚,颜凡依没来。
一个常客边等炸串边跟李姐闲聊:“李姐,昨天是不是有个特讲究的姑娘,穿真丝衬衫戴细边眼镜的,在你这儿点了两份肉片?”
李姐手上动作没停:“是有,颜小姐。说过敏,头一份不能吃,又买了第二份。”
那常客和旁边几个熟客交换了个眼神,噗嗤笑了。
“什么过敏啊!”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憋不住话,“我昨天在隔壁买奶茶,看得真真儿的!您转个身的工夫,她一口气把第一碗全吃光了!好家伙,那速度快的……”
“这算什么,”另一个中年大叔悠悠开口,“上礼拜她在老张头水果摊,非要尝颗葡萄。老张头实诚,说‘尝呗’。您猜怎么着?她挨个品种尝了一颗,尝完说‘今天血糖高,下次买’。拎着包走了,老张头那串晴王少了一半!”
众人哄笑。大学生女孩补充道:“还有呢,她在前面那家精品店,试香水能试半小时,最后嫌酒精味重没买,倒把人家试香卡全拿走了,说‘放衣柜熏熏衣服’。那卡片一套也好几十呢!”
李姐听着,摇摇头,苦笑。她想起颜凡依每次来都光鲜亮丽的样子,想起她温柔又抱歉的语气,想起她总是不经意间多要的纸巾、酱包、塑料袋。
“人呐,”旁边修鞋的大爷慢悠悠开口,手里锤子敲得叮当响,“有时候打扮得越体面,心里那算盘珠子,拨得越响。就是这算盘,净算些针头线脑的,算不进大出息。”
正说着,街口拐进一个熟悉的身影。浅杏色真丝衬衫,米白阔腿裤,步履翩翩。
摊前说笑的声音戛然而止。
颜凡依仿佛没察觉那些投来的目光,走到摊前,笑容依旧无懈可击:“李姐,一份肉片。今天什么调料都不要放,我……”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足以让周围人听清,“我体检有点小问题,医生让吃得特别清淡。”
李姐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手下舀汤时,手腕稳得像座山。
这一次,当那碗清澈见底、只漂着两片寡淡肉片的碗递出来时,颜凡依脸上完美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默默接过,扫码,付款。转身离开时,背影依旧挺拔优雅,只是手里那只轻飘飘的打包袋,和她来时那份精心维持的“重量感”,显得有那么一点,格格不入。
暮色渐浓,小吃街依旧人声鼎沸。各色香味交织缠绕,而有些比香料更复杂、更微妙的气味比如某种精致的窘迫,或者包裹在体面之下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算计,也悄然弥漫开来,融进市井的烟火里,成了另一道说不清、道不明,却人人都心知肚明的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