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积雪渐渐融化,山间的青草冒出嫩芽,山道再次通畅。
僧人开始收拾行装,他的行李,始终只有一个破旧的钵盂,一身穿旧的袈裟,一双磨穿的草鞋。
阿蛮站在寨门口,身上披着那件灰色袈裟,头发简单束起,眉眼干净,素面朝天,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艳色与戾气。
她望着僧人,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师父,还会回来吗?”
僧人没有回头,双手合十,依旧是一句平静的佛号,随即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坚定:“有几个小徒弟尚在寺中,需回去照料。” 没有半句承诺,也未曾多言半句归期。
这份直白的回应,便是最明确的答案——他不会回来了。
他迈步,缓缓走下山道,草鞋踏过青草,踏过碎石,踏过当年堆满饿殍、染满鲜血的山道。脚步声渐渐变轻,变远,最终,彻底消失在山道的拐弯处,再也没有踪迹。
阿蛮没有追,就站在寨门中央,静静地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从日出,一直站到日落。
春风拂过耳畔,像是僧人的经文声,又终究不是。鸟雀从头顶飞过,不留一丝痕迹,山道依旧蜿蜒,可那个渡她的人,再也没有回头。
她开始日日等待。
每日清晨,清扫完佛堂,便站在寨门口,望着山道,静静等候;傍晚,诵完经文,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山道,不肯离去。
春去,夏来,秋至,冬临。
山间的青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天上的大雪落了又融,融了又落。
四季轮回,岁月流转,那位僧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寨子里,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可这份安静,比从前的死寂,更让人绝望。
从前是无人的死寂,如今是等人的空寂。空寂的等待,比无边的死寂,更冷,更痛,更熬人。
她不再精心梳妆,不再刻意洒扫,不再每日焚香。身上的袈裟渐渐蒙尘,佛前的灯火忽明忽暗,那双刚刚被度化、重新亮起的眼睛,一点点黯淡下去,冰冷下去,空洞下去。
她心中的希望,没有轰然破碎,而是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被风吹干,被雪冻僵,被时光慢慢磨成了灰烬。
某一日,她依旧站在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山道,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很哑,没有半分欢喜,只有彻骨的寒凉与绝望。
她终于彻底明白。
当年渡她的,从来不是佛。
不过是一场偶然的路过。
当年救她的,从来不是彼岸。
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黑风寨,终究还是她一个人的囚笼,从来不曾改变。
佛堂之上,佛像依旧低眉垂目,嘴角噙着那丝亘古不变的笑意,仿佛在笑她的痴傻,笑她的轻信,笑她刚刚爬出地狱,又心甘情愿地,重新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