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务兵宿舍简单。一实木单人硬板床，靠墙规整摆放。一张学习桌，如同四张办公桌拼接而成，左右均分，两边有两个独立抽屉。墙上挂着军用帆布挎包、铝制军用水壶、牛皮制式腰带、帆布背包带。床下放着脸盆，盆内装着搪瓷漱口缸、肥皂盒、简易洗漱套装、牙具。床下还有一只实木小方凳，做工结实、轻便便携。
床上草绿色军用棉被、纯白床单、草绿色褥单、制式枕套，已乱成一团，被他们压挤的皱褶不堪。
凤程仍被女人抱着，整个人发懵。
他回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她的身体里有一股力量，像活物一样涌出来，撞进了他的体内。他从来没感受过那么强的力量，他只是被动地接受。而神奇的一切就产生了，那就是瞳力？
他入校十个月了，最初三个月是预科考察期。同期学员纷纷开瞳入尘初境，唯独他瞳脉死寂，毫无反应。考察期结束，按照军校规制，未达标者保留学籍，编入后勤勤务组，一边值守杂务，一边自修待考，等候年底复考。整整一年，他的瞳脉像一块石头，任凭怎么打坐、观瞳、吐纳，始终闭塞沉寂。
可现在那块石头，被撞碎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一层薄薄的雾气，灰蒙蒙的，如青色的光。他握拳，再张开。雾气又冒出来了，像一条刚学会动弹的小虫子，在他指缝间游来游去。
这时，身边的女人有了动静。
他看见她缓缓地睁开眼睛，一双大大的眼睛盯着他。
随后耳边响起一声惊呼，他便被一股大力狠狠的撞出，从床上直飞到门边上。他被摔得头昏眼花，半天爬不起来。这女人太不讲道理了，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被她控制着。
文静很快地穿好衣服，这时她才想起来昨夜的，脸色白得像纸。
她从床上下来。
凤程下意识往墙边又缩了缩。他太清楚这种层级差距。平日里，这些高阶教官，从来不会正眼看他这种待考勤务兵。他们是站在云端的人。两个世界，泾渭分明。他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他担心她一巴掌会把他拍死，他感觉到自己这条小命完了。
他解释不清，这女人昨晚上是处于失控状态呀！可她能承认吗？可她还记得吗？她只会想到我对她怎么了，我碰到了那神圣不可触碰的地方！
听天由命吧，何况这女人对他有恩。她失控的瞳力涌入体内那一刻，自己像被扔进沸水里，浑身筋骨作响、经脉震颤。闭塞十七年的瞳脉，一夜贯通。就凭这个，她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
文静的目光扫过这间逼仄的勤务兵宿舍，最后落在蹲在墙角、身形局促的少年身上。而后她坐到床边，抬手将散落的长发尽数挽起，几下便束成紧致发髻。
凤程小心地望着她。她的虎口上一道深深齿痕，凝着暗红血痂。
“你叫什么。”
他突然听到她的声音，如果不是极度的害怕，那声音真像仙音一样好听。
“凤程。”
“哪个班？”
“预科待考生，后勤勤务组。”
文静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停在他护着胸口的右手。灰蒙蒙的稀薄雾气，正在指尖缓缓萦绕。开瞳脉了。进入到尘初境了。
这灰色的瞳力属什么？烈瞳如火、寒瞳凝霜、锐瞳如锋。这灰色属什么？作为教员的她，还从没见过。无光、无锋、无冷热，只是一片混沌灰蒙。
她的目光移开，落回他的脸上。这是她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少年。身形清瘦，皮肤常年日晒偏黑，眉眼耿直青涩，尚未完全长开。他不敢抬眼对视。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无论是不是被动的，面对她，他都有一种犯罪的感觉。
文静眉心极轻地一动。虽然开脉了，但没修为、没境界。阅历、身份，全都天差地别。
她心里明白，但又有一丝疑惑。昨夜她太阴瞳力彻底暴走失控，狂暴之力足以冲碎普通修士经脉，换作任何一个寻常预科生，早已废脉殒命。偏偏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硬生生扛住了她的暴走本源，还借她之力，破境开瞳。
而更诡异的，是她自身的变化。内视己身，狂暴过后，太阴瞳力反而愈发澄澈通透。那些日积月累、连她自己都无法察觉的修行淤结、心境沉垢，竟被一股极其纯粹、极其古老的力量冲刷干净。
“你的瞳脉，”文静斟酌措辞，声音依旧清淡，“从前一直未开？”
凤程点头。“反复练过，教官说我是先天脉闭。”
文静沉默。
“现在你开脉了。”
说完这句，文静的脸红了，语气也变得迟疑。
凤程胆怯望着她。
文静说道：“你可知道你为什么开脉了？小子！你害了我，自己倒因祸得福了！所以，你的开脉不能让人知道，至少现在不能让人知道！明白？”
凤程连连点头。
文静取出一个胸牌，外表看上去就是一个校徽。“戴上这个，它会帮你遮掩！”
凤程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接过校徽。
“记住，每时每刻都要戴上！”
这时窗外突然传出一串“咕咕咕咕”的叫声，很大，像一串大笑。两人都被吓得一激灵，仔细分辨，是青蛙的叫声，只是这声音大得出奇。
文静不再多言。一个刚开瞳的待考小兵，连修行门槛都尚未走进，不需太过计较。
她转身走向门口，军靴踏在水磨石地面，声响清脆。
“昨晚的事。”她语速不快，“烂在肚子里。半个字不准对外人提。”
凤程赶紧点点头。
“一旦泄露，没人保得住你。别人能让你悄无声息消失，我也一样。”
凤程回答的也干脆：“是！教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