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衍,你可知罪?”
荣庆堂内,檀香缭绕,却压不住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
贾母端坐在首位,手中的赤金九环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发出的闷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孙儿不知何罪之有。”
贾衍脊背挺得笔直,像是插在雪地里的一杆银枪。
他迎着老太太那如刀子般的审视,面色平稳,没有半点退缩。
“不知罪?”
贾母冷哼,随手将一叠皱巴巴的纸扔在贾衍脚下。
“满大街都传遍了,说你身为子弟,不仅剿妖不力,还贪墨了巡防的灵石,甚至与妖物暗通款款。”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嘴硬到几时?”
两侧的丫鬟婆子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贾府,老太太动了真火,便是天大的事。
贾衍弯腰,不慌不忙地捡起地上那几张所谓的“证词”。
他目光扫过,嘴角露出一抹外人看不出的弧度。
“老祖宗,人言可畏,但这纸张,却比人更会骗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丝绢包裹的残片,上前两步,双手呈递给一旁的鸳鸯。
“这是孙儿今日在街口,从那所谓的‘苦主’身上截下来的伪信残片。”
贾母眉头微皱,给鸳鸯递了个眼色。
鸳鸯小心翼翼地接过,又转呈到贾母面前。
“老祖宗请看,这纸虽做了旧,涂了血,但内里却透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味。”
贾衍指着那残片,声音不疾不徐。
“这是内务府专供的贡笺,只有官宦人家才有。”
“那几个衣衫褴褛的草民,是从哪里弄来的贡笺?”
贾母低头细看,果然在那残缺的边缘发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细腻纹路。
她眼底的怒意微微一滞。
“还有这血迹。”
贾衍继续说道,语气从容得像是在讲课。
“新鲜的血,遇火会有腥膻气。但这纸上的‘血’,却是用朱砂与猪血混合而成,遇火即成焦黑,并无半点灵性波动。”
“孙儿刚才已在偏院试过,这证据……是假的。”
荣庆堂内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贾母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枚残片,握着拐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节骨发青。
“既然是假的,你为何不当场戳穿?”
贾母抬起头,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
“众目睽睽之下,辩解只会越抹越黑。”
贾衍直视着这位家族的最高掌权者,言辞恳切。
“孙儿身为旁支,若是大吵大闹,外人只会觉得贾府家法不严,子弟轻浮。”
“孙儿宁愿受点委屈,也要把证据带回府里,请老祖宗裁断。”
“因为孙儿知道,在这府里,只有老祖宗能还我公道。”
这一番话,说得贾母心头猛地一颤。
她看着眼前这个气宇轩昂的少年,想起了他在北山剿妖时的勇猛。
这哪里是一个贪墨之徒?这分明是一个为了家族颜面,甘愿忍辱负重的麒麟儿。
“来人!”
贾母突然怒喝一声,声音大得连窗纸都跟着颤抖。
“去!给我把今天当值的巡夜管事拎过来!”
“去查!查查这贡笺到底是从谁的院子里流出去的!”
“老身还没死,这府里就有人敢玩这种借刀杀人的把戏,真当我老婆子老糊涂了?”
老太太这一发威,整个荣庆堂顿时乱作一团。
不一会儿,几个贼眉鼠眼的家丁被拖了进来,瘫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在贾母的威压下,这些软骨头连半刻钟都没撑住,便交代了收钱构陷的事实。
“拉下去,乱棍打死!”
贾母挥挥手,像是在拍死几只苍蝇,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
待闲杂人等被清理干净,屋里只剩下了贾母与贾衍。
贾母的神色松懈了些许,她招招手,示意贾衍近前。
“衍哥儿,让你受屈了。”
她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几分长辈的怜惜。
“你虽是旁支出身,但这份心性,府里那些正房嫡子,没几个比得上你。”
贾衍躬身道:“为家族分忧,孙儿不觉委屈。”
“好,有志气。”
贾母从手腕上褪下一串沉香木念珠,亲自递到贾衍手中。
“拿着。以后谁要是再敢拿你的出身说事,你就拿着这串念珠来找我。”
这是公开的背书,是家族最高权力的支持。
贾衍接过念珠,手心里沉甸甸的。
然而,贾母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衍哥儿,你觉得……那地窖里的东西,真的只是寻常小妖?”
贾母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眼神中透着一股罕见的焦虑。
贾衍心中微动:“老祖宗的意思是?”
“几十年前,我曾见过类似的东西。”
贾母陷入了回忆,眼神显得有些空洞。
“那时候,我也以为那只是地窖里的邪祟。可后来,边疆传回来的战报里,描述那些吃人的怪物,气息竟与府中地窖里的孽障一模一样。”
“这妖物,是有关联的。”
贾母死死抓住贾衍的手,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
“老身这些日子心神不宁,总觉得这京城的宁静待不久了。”
“北疆那边,最近妖踪诡异,上报的折子都被文官给按下来了。”
“你在此刻剿妖,不单是保卫府邸,更是保卫咱们贾家的根。”
贾衍感受到贾母手心的冰冷,郑重地点了点头。
“孙儿明白。北疆之事,孙儿定会留心。”
“去吧。”
贾母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
“老身乏了,接下来的布防,你多出出力,莫要负了老身的信任。”
贾衍辞别贾母,退出荣庆堂。
此时天色已晚,墨色的夜空笼罩着这座庞大的府邸。
他走在回偏院的石子路上,脚步很轻,心境却再也无法平静。
地窖的妖物,竟然跟北疆的变故有关?
难道京城的这些乱象,只是更大风暴前的预演?
回到偏院书房,贾衍反手关上门。
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月色,再次摊开了那张泛黄的北境地形图。
他的手指在“雁门关”的位置重重一划。
“尉迟将军上报的,恐怕不只是巧合……”
贾衍低声自语,眼中跳动着冰冷的火光。
他拿起桌上的朱笔,在京郊与北疆的交界处,狠狠圈定了一个范围。
那是妖气最重的地方。
夜深人静,整座贾府都在沉睡,唯有偏院的灯火,在子时悄然亮起。
他在等。
等一个正式授命的时机,也等一个让所有宵小闭嘴的战机。
窗外,风声渐紧,像是远方的咆哮。
战旗尚未竖起,但杀气,已然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