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衍,你可知罪!”
一声厉喝,如平地惊雷,炸响在荣国府门前。
凯旋的队伍戛然而止,空气中还弥漫着北山血战后的铁锈味,百姓的欢呼声犹在耳边。
贾琏一身锦衣,面带一丝病态的潮红,拦在贾衍的马前。
他身后,几名主支的子弟一脸幸灾乐祸,再往后,则是几位面生的文官,神情倨傲。
“贾衍勾结妖物,意图不轨,证据确凿!”
贾琏高举着一封信,声音尖利,划破了长街的喧闹。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百姓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与不解。
“琏二爷,这是何意?”
贾衍端坐马上,并未动怒,目光平静地扫过贾琏,最终落在那封信上。
他的亲兵们却已是怒目圆睁,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何意?”
贾琏冷笑一声,将信纸展开,对着众人朗声道。
“此乃北山妖首写给贾衍的密信!”
“信中约定,贾衍在京中为内应,妖首在城外起事,里应外合,共谋大事!”
“此信,便是在你回府的必经之路上截获!”
人群中发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勾结妖物,这可是诛九族的重罪!
“一派胡言!”
“将军浴血奋战,岂容你这般污蔑!”
亲兵们怒吼出声,杀气腾斯。
贾衍抬手,轻轻一压。
所有的声音都平息了下去。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战甲上的血渍尚未完全干涸。
他就这样立在街心,独自面对着贾琏一众人的逼视。
“信,可否让我一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贾琏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将信递了过去,仿佛胜券在握。
“你看!人证物证俱在,今天你插翅难逃!”
贾衍接过信纸,指尖轻轻摩挲。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贾琏。
“这信纸,是工部新制的贡笺吧?”
贾琏一愣,下意识道:“是又如何?这更能证明此信非同小可!”
“三日前,工部才将第一批贡笺分发各部。”
贾衍的声音依旧平稳。
“而北山清剿之战,发生于五日前。”
“琏二哥,你是否能解释一下,五日前的大妖,是如何拿到三日前才面世的贡笺,给我写的这封信?”
时间,地点,信纸。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贾琏脸上。
贾琏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怎么也没想到,贾衍仅凭一张纸,就找到了最致命的破绽。
周围的百姓先是茫然,随即爆发出窃窃私语,看向贾琏的眼神充满了怀疑。
“这……这……妖物自有其诡异神通!此乃构陷!”
贾琏语无伦次,强行狡辩。
“既是构陷,那便入府对质。”
贾衍将信纸递还给他,语气淡然。
“我贾衍行得正坐得端,无惧任何审查。”
说罢,他牵过战马,径直向府门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目光中满是敬佩。
贾琏攥着那封烫手的信,面色铁青,只能咬牙跟了上去。
荣庆堂前,气氛压抑。
府中管事和主支子弟分列两侧,神情各异。
贾琏已然恢复了镇定,或者说,是找到了新的倚仗。
“仅凭信纸,不过是你的狡辩之词!”
他转向堂上,高声道:“我还有人证!”
两名身材瘦削的家丁被带了上来,他们瑟缩着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你们说!看到了什么!”
贾琏厉声催促。
其中一名家丁颤抖着开口:“小的……小的于五日前深夜,亲眼看到衍少爷在后院私会一个黑影,两人交谈许久……”
另一人也连忙附和:“小的也看到了!那黑影身上妖气很重!”
此言一出,堂内一片哗然。
不少人看向贾衍的目光,再度变得猜忌。
贾琏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又呈上一个布包。
“这里,还有物证!”
布包打开,是一块沾着暗红色血迹的衣角,质地是军中甲衣的内衬。
“这是从你战后丢弃的旧甲上撕下的!上面的血,经仵作查验,非人血,而是妖血!”
贾琏的声音越来越大,充满了胜者的快意。
“贾衍,你还有何话可说?”
“我告诉你,此事早已惊动了内阁!首辅严嵩大人已下令彻查,谁也保不住你!”
严嵩的名号一出,堂上几位观望的管事脸色都变了。
那是当朝首辅,文官集团的领袖,权势滔天。
贾衍,一个旁支子弟,如何能与这等人物抗衡?
一时间,所有的压力都汇聚到贾衍一人身上。
他却笑了。
“琏二哥,你这局做得不错,可惜,百密一疏。”
他转身,对着堂外一名随他归来的老兵招了招手。
“王伯,你告诉大家,我们战后,是如何处理战甲的?”
那名叫王伯的老兵,是军中宿将,满脸风霜,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大步走入堂中,声如洪钟。
“禀将军!北山一役,妖物之血多有污秽,为防邪气侵体,所有士卒的旧甲,归营后便立刻卸下,由军法官监督,当场集中焚毁,无一遗漏!”
“将军的战甲,是属下亲手卸下,亲眼看着它化为灰烬!”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既然战甲早已焚毁,那贾琏手中这块带血的衣角,又是从何而来?
贾琏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你……你们是串通好的!”
“是否串通,一问便知。”
贾衍的目光转向那两个家丁。
“你们说,五日前深夜见到我。可五日前,我军尚在北山与妖物鏖战,直至三日前清晨才归营。”
“你们见的,究竟是哪个我?”
那两个家丁闻言,身体抖得如同筛糠,面无人色,瘫倒在地。
谎言,不攻自破。
贾衍一步步逼近贾琏,眼神冷冽。
“我更好奇的是,琏二哥。”
“你为何能第一时间拿到所谓的‘密信’?”
“你又是从何处,搞到这块来历不明的‘证物’?”
“还有那工部特制的贡笺,领用簿册应该还在书房备案。不如我们现在就去调阅,看看三日前,是谁领走了那批纸?”
一连串的质问,如疾风骤雨,打得贾琏毫无还手之力。
他的脸色从青转白,又从白转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诬陷。
一场由荣国府嫡子,精心策划的、针对旁支功臣的恶毒陷害。
“你……你……”
贾琏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连连后退,最终狼狈地转身,仓皇而逃。
堂前的风波,似乎就此平息。
但贾衍心中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
贾琏一人,绝无可能调动文官,拿到贡笺,策划出如此周密的布局。
他的背后,是严嵩,是整个庞大的文官集团。
他们容不下一个武勋世家再度崛起的新星。
“此事,我贾衍愿接受任何公正审查。”
贾衍对着堂上众人拱手行礼,声音朗朗。
“在此之前,我仍是贾府子弟,当继续守卫府境安宁。”
他谦和有礼,举止得体,与方才贾琏的失态形成鲜明对比。
几位原本中立的管事,不由得低声赞许。
在众人复杂的注视下,贾衍转身离去。
退离前,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一名小厮,正慌慌张张地穿过人群,朝着内院深处跑去。
贾衍的脚步没有停顿。
他知道,消息很快会传到那位贾府真正的掌权者,老太太的耳中。
新的风暴,即将来临。
回到自己冷清的偏院静室,他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他脱去满是尘土与血腥气的战甲,用冷水一遍遍冲刷着身体。
水流带走了疲惫,却带不走他心中的寒意。
良久,他赤着上身,走到兵器架前。
手指轻轻拂过龙胆亮银枪的枪身,那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
贾琏只是棋子。
严嵩才是执棋人。
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门外,夜色渐浓,风声鹤唳。
贾衍的眼神,却在黑暗中,愈发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