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立天衡军院。
白日里军校特有的紧张、热烈、整齐、威严的气氛，此刻被墨色吞没。
文静走过竹林甬道时，并未察觉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异样。
她是军校最年轻的军事瞳道教官。二十二岁，明瞳九阶圆满。全校师生的白月光，副校长周文虎亲传弟子并一手提拔的标杆。
此刻她正往91号宿舍楼走。今天的课连轴转，耗尽了心神。上午带学员进行瞳力探测演练，下午被教务庭抽去评阅新生资质卷宗，傍晚又被师母郭丽霞叫去“聊聊”。
她隐隐不安。郭丽霞的语气太过亲切，目光太过热切，聊的内容都是围绕她的儿子周小林。而周小林正是她班里的学员，今年十八岁，他们一直姐弟相称，资质尚可。
宿舍区寂静无声。91号楼是单身教职工宿舍楼，她住在五层。楼道寂静，电梯夜里十点已经关闭。顺着楼梯进入四层后，她皱眉，一股极淡的甜香突然涌入鼻腔。
不对。
她猛然屏息，体内瞳力本能运转，明瞳九阶的探测术瞬间朝四周铺展。但那股气息太过诡异，不像毒，无色无形。她的心神立刻被那股甜香牵引，意识开始松动。
有人在暗算。
文静咬破舌尖，痛楚让她短暂清醒。她捂住口鼻，踉跄地回头往楼下跑。那股心神迷障如跗骨之蛆，正在她体内滋长。她必须尽快逃离。
一层。
勤务兵凤程正在他那间兼做值班室、传达室的勤务兵宿舍，捧着一本书在看。他瞳脉未开，底层的底层。在这座以瞳力论资排辈的军校里，他这种人连正式学员都算不上。虽仍属学员序列，平时是后勤部勤务兵。入学快一年了，半年内瞳脉不开，便被归于后勤部。像他这样的学员太多了，有的熬到开了瞳脉，就能成为正式学员。他负责教职员工大楼勤务保障，说白了是卫生打扫、门卫传信、安全巡察等工作。
忽然，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凌乱的脚步声。凤程忙打开门朝外看。
一个女人踉踉跄跄从楼上跑下来。她穿着教官制式衬衫，肩章上的金星在灯光下反光。长发散乱，面色潮红。她一只手掐着自己的虎口，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的目光越过走廊，看到了那道拉开的门。
她朝他伸出手。
“帮……我……”
声音柔弱。
凤程迅速冲出门。他在军校一年多了，虽则瞳力未开，但作为军校学员，纪律和忠诚刻进骨子，他负责整栋楼的安全。那个女人他认识，她的眼睛里，除了痛苦，还有一股让他无法忽视的东西。她是怎么了？发病了？还是遭到了攻击？
文静最后的理智，在看到冲出门来的那个少年后，彻底崩塌。
那个穿着后勤制服的少年，瘦高个，轮廓在逆光里模糊不清。文静平时也经常见到，但从不在意，就是一个大楼里负责送信、打扫卫生、门卫站岗这样一个存在，进进出出的学员那么多，哪有时间看他一眼。
然后那股甜香彻底烧穿了她的心神防线。
意识坠入混沌，她只记得自己被人架住了胳膊，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问：“你怎么了？教官！”
凤程把陷入昏迷的瘫软的女人抱着进了宿舍时，并不知道这个举动会改写他一生的命运。
有可能瞳脉没开的原因，他没有闻到异常气味，也没有什么感觉。
这女人是教官，肩章上的星衔是他这辈子都够不到的级别。她的呼吸滚烫，脉搏狂乱，体内似乎有一股外力在横冲直撞。这是被人下了手段。谁会算计一个教官？他想不了那么多。他把她放在床上，转身去翻柜子里的急救包。只有止血带、消毒酒精、两管最基础的瞳力镇定剂。
他撕开镇定剂的包装时，床上的人突然起来了。
她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惊人，不像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凤程低头，正对上那双重新睁开的眼睛。瞳孔里原先的清明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紫色的原始瞳光。
那双眼睛，是深紫色的。
此刻瞳力外溢。
“教官，您放开！我喘不过气来了。”
他想抽手，已经晚了。
一道柔软温热的身影，径直紧紧贴着他，双臂紧紧环住脖颈。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任他如何挣扎，却无法挣开。十七岁的他，又急又羞又恼，却没有半分动弹的余地。
一种神秘的混沌气息，从他的瞳脉渗出。如同沉睡的巨兽，掀开了眼皮。
过了好一阵，在离91号楼约半里地一片白林里，郭丽霞走了出来，衣裙整洁，发髻一丝不乱。她远远看着91号教职员工大楼，唇角极轻极淡地扬了扬。
勘天三阶的瞳感无声铺展，穿透墙壁，将那栋楼的气息尽收眼中。傍晚聊天时，她在文静身上下的印迹此刻引导着她的感知：太阴瞳力逸散的痕迹。元阴松动的微弱波动。紧缠在一起的还有一缕——
她微微一怔。
那缕气息极为隐晦，像是某种被太阴之力强激发出来的瞳脉波动，但质地浑浊、难以分辨属性。她本能地想深入探查，但那股气息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存在过。
郭丽霞皱眉。自己布下的心神迷阵何等霸道，文静绝无可能保持清醒。那缕异样，多半是文静失控后激荡出的杂波。
她知道成功了。
自从知道自己的丈夫有那种龌龊心思开始，她就急切的期盼着有这么一天。她知道她丈夫的秉性——表面上一本正经，背地里什么事都敢干，尤其是当了副校长以后。
从文静进军校开始，她就知道她的资质非同一般。虽则比他儿子大个四五岁，她早就把他圈定成自己的儿媳妇了。因为儿子需要她的资质，需要她的修行上辅助，需要她帮助突破修行上的瓶颈。
此刻，她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确认“成果”上。太阴元阴已散。瞳体松动。道基被外力侵入过。一切迹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那个清冷圣洁、高高在上的天才教官，在她布下的局里，被破了身子。
而她的儿子周小林，早就让他在那间宿舍等着。
郭丽霞转身离开，脚步轻快。
只是阴差阳错。
此时，91号楼一层，两股原本毫不相干的瞳脉，在混沌与太阴的本能牵引下，如漩涡般纠缠、盘旋，最终在二人眉心各自烙下一枚不可见的魂印。
那是一对双子瞳魂契。
命魂双生，祸福同担。
凤程在意识模糊时，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撞开了。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清流涌入双眼，世界突然变得无比清晰。他能看到空中飘浮的每一粒微尘。能看到墙壁另一侧管道里缓缓流动的水纹。他能看到对面那女人体内的紫色光团正被雾一样青色光团萦绕。
他伸出右手。指尖有微弱的银芒在跳动，那是瞳力外显，踏入尘初境才有的特征。
他的瞳脉，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