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天光微亮,晨雾漫入暗门司厅堂。苏问心伏案铺开赵府地形图,指尖落在线条之上,神色沉敛。
“再探赵府。”他沉声开口。
裴千面蜷在角落,指尖下意识揪着衣袂,片刻后抬眸,眼底藏着几分顾虑:“昨日方才探查,今日为何还要贸然前去?”
“昨日仅是浅探虚实,今日换人行事。”苏问心抬眸望向燕十七,“你从东墙潜入,切勿靠近厢房重地,只需摸清后院布防、值守人数便可。”
“为何偏偏是我?”燕十七挑眉问道。
“众人之中,唯有你身法迅捷,翻墙潜行最不易留痕。”
燕十七略一思忖,知晓此言不假,起身掸去衣上尘灰,随性一笑:“也罢。若是不慎被府中恶犬所伤,医药费可得由你承担。”
“便从你日后酬劳中抵扣。”苏问心面色淡然,不为玩笑所动。
巳时,赵府东墙之外。
燕十七蛰伏于一排破旧陶缸之后,沉心静气,并未贸然行动。他抬眸打量墙头,旧时防盗碎瓷依旧错落排布,几处新补痕迹赫然在目,泥灰尚且湿润,分明是近日仓促修缮。指尖轻触墙面,新嵌瓷片根基松动,稍一用力便可剥落。他不愿妄留痕迹,自怀中取出一块旧麻布,稳妥垫于墙头棱角,随即双臂发力,身形凌空一跃,悄无声息翻越院墙。
落点恰是后院柴房背光死角。他俯身尚未稳身,两道闲谈之声便自游廊缓缓传来。
“厢房如今加派了人手,由李管事亲自镇守,言道便是一只飞虫,也不许擅自靠近。”
“值守罢了,与我们无关,守好后院本分便可。”
“休要闲谈。管事早已叮嘱,近日府中风波暗涌,夜里皆需警醒值守。”
脚步声步步渐近,二人途经柴房之时,距燕十七藏身之处不过两步之遥。他周身瞬间敛息,身形死死贴于墙阴暗影之中。鼻尖萦绕着一人身上浓郁酒气,想来是昨夜值守贪饮,宿醉尚未散尽;另一人行步轻盈,步履暗藏功底,绝非寻常家丁所能比拟。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燕十七方才直起身,贴着墙根缓步朝花圃挪动。园内残花虽已凋零,泥土却是新近翻整,水光温润,显然是近日特意浇灌。足下软泥承力,行走之间寂然无声。
藏身枯枝缝隙后远眺,厢房门前果然立着一道身影。灰布长衫衬得身姿挺拔,管事负手静立,目光紧锁厢房四方,站位刁钻,任何方向的靠近皆会被尽收眼底。
燕十七环顾整座后院格局:井边两名仆妇浣洗衣物,余光时刻扫视周遭;一侧杂役埋头劈柴,另有一名黑衣管事立在廊下,视线恰好对准东墙翻墙入口。粗略一数,值守之人较昨日多出三名,各处站位皆扼守要害,毫无疏漏。
他缩身退回花圃之后,深吐浊气。随即自怀中取出一支细竹管,是昨日傍晚特意削制,粗细不及竹筷。他捏着竹管自枯枝间悄然探出,对准厢房窗纸,轻轻一吹。管内细沙簌簌而出,轻落窗面,声响微不可闻。
厢房门前管事浑然未觉,窗纸亦未曾破损,不曾留下半分探查痕迹。
燕十七收回竹管,又静候片刻,确认未曾惊动府中之人,方才沿原路悄然折返。翻墙落脚之际,脚尖不慎蹭动一块松动青砖,砖石坠落地面,发出一声沉闷响动。
他伏于墙头纹丝不动,转瞬便听见墙内渐近的脚步声,来人行至墙根之下,静立片刻,终究转身离去。
那一刻,燕十七心弦紧绷,直至脚步声消散,才纵身翻出院墙,落于陶缸后侧,胸腔心绪翻涌,大口平复气息。垂眸望去,掌心早已沁满冷汗,指尖兀自微颤。
重回暗门司,燕十七蹭去鞋底泥土,将府中见闻逐一禀明。
“厢房专人死守,管事寸步不离值守。后院新增三名值守之人,各司其位,视野交错,我险些暴露行踪。”
“险些?”苏问心抬眸追问。
“墙内有人闻声至墙根探查,幸而未曾探头张望,想来只是例行巡视。”燕十七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府中加防,已是既定事实。”沈惊蛰清冷出声,“厢房外围,已然无从靠近。”
“并非全然无路,只是不可自外墙强攻。”苏问心目光紧锁图纸,“厢房乃是夹墙构造,真正密道入口藏于屋内。若能自后院寻得迂回通路——”
“并无任何迂回路径。”顾长安适时接话,条理明晰,“图纸标注详尽,厢房三面皆是实墙,仅一面连通廊道。廊道严防死守,高墙难以逾越,此路已然封死。”
苏问心默然不语,指尖于桌沿轻叩,七声之后,骤然停歇。
裴千面指尖反复绞着袖口,迟疑片刻,鼓起勇气开口:“不如我再度挑担送菜。借着送货由头,我可暗中记下后院值守轮换的时辰规律。”
苏问心侧目看他:“你心中不惧?”
“畏惧自然有之。”裴千面语声恳切,眼底藏着少年执拗,“只是总不能一味躲在屋内,事事都由诸位冒险。”
燕十七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你有心便是难得。只是如今府中早已停用外采,你此番前去,也是徒劳。”
裴千面一时语塞,张了张嘴,终究无言辩驳。
苏问心缓步行至窗前,抬眸望向天际。云层沉沉堆叠,暮色压抑,一场秋雨已是蓄势待发。
“眼下赵府这条线,已然查不下去了。”
一句轻语落定,厅堂瞬时陷入死寂。烛火摇曳摇曳,滚烫蜡泪缓缓滴落,一点一滴,恰似凝滞的光阴。
裴千面蹲坐角落,指尖攥紧袖口,直至指节泛白。燕十七反复掰动指节,胸中锐气郁结,片刻后便默然停下。顾长安将线索纸条反复收拢舒展,心绪纷乱难平。常不语双目轻阖,眉宇紧锁,指尖于膝上无意识轻叩。沈惊蛰抽出腰间匕首,反复擦拭几番,又一次次归鞘,心绪沉沉。
漫长的沉寂笼罩厅堂。
许久,苏问心缓缓回身。
“改换方向。”他嗓音较之先前愈发沉凝,“暂且搁置赵府,转而追查那名黑衣人行迹。”
众人齐齐抬眸望向他。
“赵府背后有高层势力庇护,层层封锁,我们难以撼动。但那黑衣人截然不同——他同样紧盯赵府,亦在暗中窥探我们。他既不属于赵鹤龄麾下,亦非幕后王爷的势力,是游离棋局之外的第三方。正面棋局无从破局,此人,便是我们眼下唯一的突破口。”
“该如何着手追查?”燕十七问道。
苏问心迈步至案前,指尖落于图纸上城南空宅标注之处。
“今夜,便前往此地蛰伏探查。”
入夜,戌时。
夜色浓墨浸染街巷,寒风穿巷而过,刺骨微凉。常不语与燕十七隐匿于巷口老槐树暗影之中,此处视野开阔,宅院正门、侧墙皆可尽收眼底。二人敛声静坐,全程不言一语,身形与夜色浑然相融。
静候一个时辰,宅院毫无动静。又过半晌,依旧死寂沉沉。燕十七双腿蹲至发麻,悄然挪动身形调整姿态,膝盖不慎磕碰地面枯枝,发出一声细碎轻响。
常不语侧目投去警示目光,燕十七当即垂首,无声抬手示意歉意。
不知沉寂几许,巷口终于传来一阵脚步声。步履轻缓天成,绝非刻意压制,软底布鞋踏于青石板之上,几近无声。
二人屏息凝神,自树后微微探头张望。
一道黑衣身影缓步走入巷中,宽边帽檐压低,将整张面容隐于阴影之下。身形中等偏瘦,肩背单薄,行走之时右手自然垂于腰侧,衣料微微隆起,显然暗藏兵刃。步幅均匀规整,每一步间距分毫不差,可见平日里自律极深。
行至宅院门前,黑衣人驻足立身,缓缓环视周遭街巷。月华倾泻而下,将其身影拉得狭长落寞。他抬左手,指节轻叩门板,三响停顿,复又三响,节奏规整有序。
下一瞬,宅门悄然开缝。门缝中探出一只手,袖口朴素,脚下一双圆头布鞋,裤腿微微挽起。黑衣人俯身与门内之人低声耳语,语声极低,无从辨识字句。片刻后侧身闪身入内,宅门随即闭合。
门缝之中,顷刻透出一缕昏黄油灯微光,灯火摇曳几番,方才趋于平稳。窗纸之上,映出两道错落人影,一站一坐,各司其所。
常不语轻扯燕十七衣袖,示意即刻撤离。二人悄无声息退至巷口,常不语忽然驻足俯身,指尖轻触地面一隅浅淡泥印。方头靴底纹路清晰,泥土尚带湿润,是新近所留。
他抬指凑近鼻尖轻嗅,泥土裹挟野外腥气,并非城内街巷尘土,乃是城外河滩独有土质。
折返暗门司后,常不语将今夜所见巨细靡遗尽数禀报。
“正是屡次现身的黑衣人,此处便是其落脚居所。宅内另有一名同伙,身着圆头布鞋,隐匿门内接应,不曾现身街巷。窗纸人影可见,院内至少二人。黑衣人腰间暗藏兵刃,今日尚且出过城外。”
苏问心取来素白纸笺,将逐条细节落笔记录。
“此人麾下,究竟有多少人手?”
“眼下可见至少二人。院内暗处未曾点灯,内里境况,无从揣测。”
苏问心于图纸空宅位置画下一圈,落笔写下一个“两”字。
“今夜不宜贸然入院探查。明日白昼,由顾长安前往走访摸底。不必执着房契卷宗——此宅早已被上层势力封存,文书无从查阅。只需探访周边世代居住的邻里,便能摸清宅院购置时日、居住之人的根底。”
顾长安微微颔首,牢记嘱托。
次日,午时。
顾长安只身前往城南街巷,行事沉稳有度,并未径直靠近空宅招惹注意。先落座巷口茶摊,点一碗清茶静坐,顺势耳听四方。摊间人声嘈杂,货郎闲谈市价,算命瞎子低吟说辞,喧闹周遭恰好掩去打探痕迹。
茶摊妇人上前添水之时,顾长安故作随意,扬声问道:“巷尾那座空宅,空置许久,想来一直无人居住吧?”
妇人抬眸打量他,刻意压低语声,却又暗藏八卦之意:“哪是无人居住?夜夜宅中灯火长明,只是白日大门紧闭,终日不见人影,说不清内里藏着何等人物。”
“这般异象,已然持续多久?”
“也就近三两月光景。此前宅院空置两年,门前荒草丛生。不知从何时起,深夜便常有灯火亮起。”妇人摇着头感慨,“往日深夜起夜,我曾撞见黑衣人自此宅走出,帽檐压得极低,行路无声,倒有几分鬼魅之感。”
顾长安放下两文茶资,从容起身离去。他沿巷道缓步绕行一周,默记每户门前物象:破旧陶缸、堆叠柴薪、老旧木椅、缺口石臼。空宅隔壁住着一位年迈老妪,门前晾晒着孩童衣衫。他上前叩门,院内却无人应答。
随即绕行至宅院后巷。后门老旧铁锁锈迹斑驳,岁月痕迹尽显,唯有锁扣崭新锃亮,是近期方才更换。他俯身细看门槛之下地面,深浅脚印交错重叠,昨夜方头靴印清晰鲜明,旁侧散落些许河滩沙土,已然风干。
继而移步侧墙,墙面小窗窗纸破损一处小洞。他透过孔洞向内静观:屋内一桌一椅陈设简单,桌面搁置茶壶碗筷,碗中残饭已然霉变发白。椅上搭着一件灰蓝色外衫,衣料细密考究,绝非寻常市井布衣。墙边木架陈列数册书卷,书脊隐晦难辨。地面堆积少许烟灰,其中夹杂几枚纸烟烟蒂,并非民间寻常旱烟。
他静观良久,恪守分寸未曾翻窗,将屋内所有陈设、痕迹尽数烙印于心。
回归暗门司,顾长安有条不紊,将所有探查细节逐一详述。
“宅内二人常驻。方头靴之人昼伏夜出,足迹涉足城外河滩;圆头布鞋之人留守白日,鲜少外出。屋内残饭霉变,可见二人近期甚少在此起居。纸烟、细密衣衫,皆非平民所用,身份绝非寻常。”
苏问心提笔将悉数线索记录在册,笔尖短暂停顿,心绪沉沉。
“那暗中递送警示纸条之人,是否与此宅有关?”裴千面开口问道。
苏问心沉默良久,取出那张匿名纸条,反复端详纸面纹理。
“递纸条之人,并不在此宅之中。”他翻过纸条,望着空白背面,“纸张是去年所制,字迹亦是提前书写,此人筹谋已久。而这黑衣人,是近期方才现身京城。”
“如此说来,便是两股截然不同的势力。”顾长安论断道。
“或许,尚有第三股暗流蛰伏暗处。”沈惊蛰缓缓补言。
厅堂气氛愈发沉凝压抑。赵鹤龄官府势力、神秘黑衣势力、匿名递信之人,三方暗流相互制衡,却又同时紧盯赵府秘事,而暗门司众人,早已深陷棋局中央,进退维谷。
入夜,燕十七再度前往空宅巷口蹲守。
依旧蛰伏于老槐树暗影之下,一等便是数个时辰。宅院大门紧闭,门缝无光,整座院落死寂沉沉。街巷深处偶有几声犬吠,远近交织,终究归于平静。他双腿数次换位舒缓麻木,掌心紧攥细竹管,时刻以备突发动静。
直至子时夜深,身心疲乏涌来,燕十七起身拍去膝间尘土,正欲转身离去——
身后骤然传来一声轻响。石子落地的脆响,自巷口另一端遥遥掷来,弹跳两下,最终滚至他脚边。
他猛然回身,巷口空空荡荡。月华铺洒青石板,四下寂然无人,无脚步声、无异动声响,连远处犬吠也骤然停歇。低头望去,脚边躺着一枚圆润河石,随处可见,并无特别。
唯有石子底面,凝着一块暗红斑驳,嵌于石面难以搓去。他凑近轻嗅,一丝淡锈气息入鼻——是干涸的人血。
燕十七即刻将石子收入袖中,静立片刻,巷中依旧毫无动静。他缓步离去,沿途数次回望,身后始终空无一人。
暗门司厅堂,烛火摇曳。
苏问心将石子平放桌面,暗红血痕在灯火映照下,格外刺目。
“是人血。”常不语指尖捻取少许碎屑,凑近鼻尖分辨,“干涸时日不长,不过一两日之内。”
“血迹来源何人?是黑衣人自身,还是旁人所留?”燕十七蹙眉发问。
满堂之人,皆无言作答。
苏问心取一方白布,将石子妥善包裹收纳。他起身推开窗扉一线,夜风灌入厅堂,烛火骤然晃荡。
“明日暂且搁置赵府与空宅。”他定声道,“有伤在身,必定需药材疗伤。京城药铺寥寥数家,分头排查。常不语巡查城北,顾长安走访城南。”
隔日整日,二人分头奔走。顾长安踏遍城南三家药铺,常不语寻访城北两处药房,盘问伙计、坐堂郎中,近日是否有人购置止血金疮药材、诊治刀器外伤。
排查皆是徒劳。仅有两家提及近日多为寻常跌打损伤问诊,另有一家言几日之前,曾有高大黑衣人购置白药,身形体态,绝非此番追查之人。
黄昏时分,二人先后折返暗门司,将探查结果如实禀报。
苏问心听罢,默然无言。行至窗前抬眸,天际云层愈发厚重,空气潮湿氤氲,秋雨已然临近。
“如此便可知,血迹并非黑衣人自身所留。”苏问心缓缓出声,“有血痕,却无求医买药之行迹,此事愈发蹊跷。”
“那这血迹,究竟源自何人?”裴千面面露困惑。
苏问心未曾作答。他再度取出纸条,又拿起带血石子,指尖反复摩挲。一纸一石,两条零散线索,如同断裂的丝线,始终无法交织串联。
“眼下,暂且停止一切外出探查。”
话音落下,厅堂瞬时寂静无声。
燕十七猛地起身,眼底翻涌不甘,掌心重重拍在刀柄之上,金属碰撞之声清脆作响:“你此言是何意?”
“我言,暂时停下所有主动探查。”苏问心未曾回身,语声冷静清醒,“赵府严防死守、黑衣人身份难辨、递信人隐匿无踪、药铺探查亦无收获。条条通路尽数断绝,我们早已落于下风。再贸然行事,便不再是我们追查旁人,反倒会暴露自身,沦为暗处之人的猎物。”
“难不成就这般束手待毙?”燕十七声调不由抬高。
“绝非束手就擒。”苏问心缓缓转身,眸底藏着深远筹谋,“只是暂且收敛锋芒,转换行事格局。我们长久立身明处,一举一动皆被暗处之人洞悉拿捏。如今,我们也要隐入暗处。”
“具体该如何行事?”沈惊蛰抬眸问道,匕首静置于膝头,默然静待下文。
苏问心沉吟良久,一字一句道出对策:“以退为进,蛰伏观局。自今日起,闭门不出,暂停一切探查尾随。刻意示弱,令对手误以为我们锐气尽失、心生怯意。待其防备松懈、放下戒心之日,便是破绽显露之时。”
厅堂无人辩驳。裴千面揪了揪袖口,终究缓缓松开,压下心底焦灼。燕七十分寸作响,满腔郁结,最终也默然沉静。顾长安将纸条与石子并排摆放,凝神沉思线索关联。常不语闭目凝神,眉宇间忧思始终不散。
窗外天色彻底暗沉,秋雨淅淅沥沥坠落,敲打屋瓦,噼啪连绵。秋风穿门缝而入,裹挟泥土湿凉气息,秋日的萧瑟,悄然笼罩整座京城。
苏问心静立窗前,凝望着茫茫雨幕,背影孤挺。手背于身后收拢,袖中暗藏纸条与带血石子,心底藏着未曾言明的思虑。
沈惊蛰清冷嗓音骤然响起,打破沉寂。
“你我众人,皆是从刑场捡回的性命。”
所有人齐齐侧目望向角落的他。沈惊蛰静坐一隅,匕首平放膝头,目光落于刃身细微缺口,那是岁月与风波留下的痕迹。
“当日刑场刀刃未落,便是天赐余生。多活一日,便是赚得一日。前路受阻、查案困顿皆无妨,可若始终被旁人步步牵制、玩弄于股掌,我心中,绝难甘心。”
他抬眸直视苏问心,目光坦荡执拗。
“并非止步放弃,只是暂且休整调息。缓过心神,这桩案子,我们终究要追查到底。”
苏问心深深看了他一眼,沉默不语,心底已然默许这份执拗。
窗外雨势渐盛,檐下雨水连成水线,坠落地面,溅起层层白茫,于暗夜之中格外醒目。
顾长安缓步走上前,将纸条与石子并列一处,凝视良久,缓缓道出一种大胆猜想:“或许,暗中递信之人,与这石上血迹,本便是同一人所留。”
满堂死寂,无人接言,无人能够印证这番揣测。
苏问心上前,将两样线索尽数收拢藏好。
“自明日起,全员闭门蛰伏。”他沉声叮嘱,“这不是退让,是蓄力静待。近日我们一味莽撞冲撞,处处碰壁,皆因不知对手根底、不明敌方图谋。既然无从主动破局,便索性按兵不动。任由他们暗中窥探,我们且静观,看暗处之人,能否始终沉住气。”
燕十七再度掰动指节,朗声应下:“好。等便等。我这条命本就是劫后余生,几日蛰伏,尚且耗得起。”
裴千面蹲在角落,思索片刻,低声吐出一句直击人心的伏笔:“倘若……这石子上的血迹,便是递纸条之人所留呢?”
话音落地,厅堂瞬间一片凝滞。一句话如寒针扎入众人心底——暗中相助之人,或许已然负伤,甚至已然身陷险境。
窗外秋雨绵绵,彻夜未歇。
这一日,暗门司六人,闭门静坐,终日不出户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