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那年冬天,冷得邪性。
青海的冬天本来就冷,可那一年格外冷。九月份就开始下雪,一场接一场的,地上的雪就没化过。
我们农场的房子还好些,土坯墙厚实,炕烧热了能顶住。
可县一中就不行了,宿舍是老房子,墙薄窗子大,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我们宿舍十六个女生,晚上睡觉都穿着棉袄棉裤,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有人把热水灌进葡萄糖瓶子里当暖水袋,抱着睡,可那点热气撑不到半夜就凉了。
我从小在高原上长大,按理说不怕冷,可那年冬天我偏偏病倒了。
先是咳嗽,咳了几天没当回事儿,后来越咳越厉害,晚上咳得睡不着,整宿整宿地翻来覆去。
苏敏说“你去卫生所看看”,我说“没事儿,扛扛就过去了”。我不是不想去,是怕花钱。卫生所看个病要挂号费,拿药又要钱,我舍不得。
扛了一个多星期,不光没扛过去,还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多,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苏敏吓坏了,跟班主任方老师说了。方老师来宿舍看我,一摸我的额头,烫得她把手缩回去了。
“都烧成这样了还硬扛?”方老师又急又气,“赶紧去卫生所!”
我迷迷糊糊地说:“老师,我没事……”
“没事儿个屁!”方老师难得说了一句粗话,叫了两个女同学,一左一右架着我就往卫生所走。我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走都走不稳,全靠她们架着。
卫生所的大夫一量体温,三十九度八。他用听诊器听了听我的胸口,皱着眉头说:“是肺炎,得住院啊。”
我一听“住院”俩字,脑子清醒了一半:“大夫,不住院行不行?我……我没那么多钱。”
大夫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头有点不忍心,可还是说:“不住院不行,拖下去会出大事的。你先住下,钱的事回头再说。”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住进了县医院的病房。
一间病房住了八个病人,男女混住的,中间拉个帘子隔开。我住在一张靠墙的床上,头顶上有个小窗户,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
病房里有一股子来苏水的味儿,呛得人难受,可我已经没力气嫌弃了,躺下就昏睡过去了。
我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隔壁床的一个老大爷,半夜不行了,家属在哭,医生护士跑来跑去的。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白大褂在眼前晃来晃去,听见有人在喊“老李!老李你醒醒!”那声音撕心裂肺的,听得我浑身发毛。
后来老大爷被推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可那哭声好像还在耳边回荡,怎么都散不去。我缩在被子里,浑身发冷,骨头缝里都疼。
我突然特别想我娘,想她搂着我睡觉的温暖,想她身上的肥皂味。我还想我爸,想他宽厚的后背,想他说“天塌不下来,有你爸顶着”。
我把脸埋在枕头里,悄悄地哭了。
第二天一早,方老师来了。她给我带了几个苹果和一袋子饼干,坐在床边问我感觉咋样。我说好多了,其实还是难受,浑身没劲儿,咳嗽的时候胸口疼得厉害。
“我给你家里打电话了,”方老师说,“你爸说今天就过来。”
“老师,你咋打电话了?”我急了,“我没事儿,不用叫我爸来,他忙……”
“你都住院了还说没事?”方老师瞪了我一眼,“你这孩子,什么都自己扛,扛出毛病来了吧?”
我不敢吭声了。
方老师走了之后,我躺在病床上,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从农场到县城,一百多里地,我爸骑自行车要好几个小时。这么冷的天,路上全是雪,他咋来?
我越想越着急,可着急也没用,只能躺着等。
下午两点多,我爸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来。他浑身上下都是雪,眉毛上、胡子上结了一层白霜,鼻子冻得通红,嘴唇发紫。棉袄外面绑着一根绳子——那是为了防止风灌进去。裤腿上全是泥点子,鞋上沾满了雪和泥,走一步地上就湿一个脚印。
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进来之后先拍了拍身上的雪,然后四处张望,看见了我,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
“闺女,你咋样了?”他蹲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冻得跟铁似的。
“爸,你咋来的?路上全是雪……”
“骑车来的。没事,路还行,没结冰。”他说得轻描淡写的,好像骑了一百多里雪路不是什么大事儿似的。
他把布包打开,里头是一保温饭盒鸡汤,用棉袄裹着,还有点温乎。还有一个馒头,用布包着,也还软和。
“你娘炖的,让我带来。赶紧喝,还热着呢。”
他把我扶起来,靠在枕头上,把保温饭盒递给我。我打开盖子,鸡汤的香味扑面而来,里头还有几块鸡肉,炖得烂烂的。我喝了一口,可那味道真好,鲜得我差点把舌头吞了。
我喝了几口汤,抬头看见我爸坐在床边,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肩膀。他的棉袄湿了一大片,肯定是路上雪化了渗进去的。
“爸,你也喝点。”
“我不喝,你喝。你娘专门给你炖的,我路上喝过了。”
我知道他说谎。他从农场到县城一百多里地,骑了三个多小时,哪有地方喝鸡汤?他肯定是舍不得喝,全给我留着呢。
“你不喝我也不喝了。”我把饭盒递过去。
他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接过去抿了一小口,又递回来:“行了,我喝了。你赶紧喝完,把鸡肉也吃了。”
我端着饭盒,一口一口地喝,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汤里。鸡汤是咸的,眼泪也是咸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啥味儿。
那天晚上我爸没走。他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夜。医院的走廊没有暖气,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得能把人冻僵。
我让他回去,他说“不碍事,我在部队的时候露营都睡过雪地,这点冷算啥”。可我知道,他已经不是部队里那个年轻小伙子了,四十出头的人了,哪还能跟年轻时比?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头歪着靠在墙上,嘴微微张着,打着呼噜。他的手露在外面,我看见他的手指头又红又肿,好几个地方裂了口子,露出里头红红的肉——那是冻疮,在高原上放羊的时候落下的老毛病,一到冬天就犯。
我没叫醒他,就那么躺着看着他。这个男人的头发已经白了不少,才四十出头的人,看着像五十多。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深得能夹死蚊子。他的手粗糙得跟砂纸似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
可就是这双粗糙的手,给我交学费、给我买钢笔、给我炖鸡汤。
我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了。
住了五天院,我花掉了三十多块钱。这笔钱是我爸找场长预支了一个月的工资。
出院那天,我爸来接我。他用自行车驮着我回农场——大夫说我得回家养几天,不能直接回学校。一百多里地,我坐在后座上,裹着他的棉袄,我爸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线衣。
风呼呼地吹,他缩着肩膀骑车,后背上的骨头一根一根地凸出来,隔着线衣看得清清楚楚。
“爸,你不冷吗?”我问他。
“不冷,骑车出着汗呢。”他说。
可我看见他的耳朵冻得通红,手也在发抖。
我把棉袄脱下来,披在他背上。他说“你干啥,赶紧穿上”,我说“你不穿我也不穿”。他拗不过我,只好把棉袄穿回去了,然后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我裹上。
父女两个就这么你让我我让你的,一路骑回了农场。
我娘在家门口等着,看见我们,小跑着迎上来。她一把搂住我,上上下下摸了个遍,说“瘦了瘦了,脸都凹下去了”。然后又看我爸,看见他满手冻疮、一脸疲惫的样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们爷俩,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她嘴上这么说,可手已经去拉我爸的手了,轻轻地摸着他手指头上的冻疮,心疼得直皱眉。
“进屋吧,外头冷。”她说。
那天晚上,我娘炖了一只鸡,那是家里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鸡。我说“娘,你把下蛋的鸡杀了干啥”,她说“下蛋哪有你重要”。
我爸也在旁边说“就是,鸡没了再养,人养好了再说”。
那只鸡炖了一大锅汤,我们三口人围着炉子喝,喝得浑身暖洋洋的。我娘把鸡腿夹给我,我把鸡翅膀夹给我爸,我爸又把鸡翅膀夹回给我娘——他知道我娘最爱吃鸡翅膀。
我娘看着碗里的鸡翅膀,嗔了一句:“你们爷俩,就会折腾我。”
可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好看得很。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个农场都盖成了白色。可屋里是暖的,炉子里的火苗舔着壶底,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炕烧得热乎乎的,坐上去烫屁股。
我靠在炕头上,盖着被子,看着我娘在厨房里忙活,看着我爸坐在桌边修理那把坏了很久的锁。可他修了半天没修好,气得把螺丝刀一扔,我娘在厨房里听见了,探出头来说“修不好就别修了,明天找王大哥帮忙”,他说“不用,我能修好”,捡起螺丝刀又接着捣鼓。
我看着他俩,心里头涌上来一股暖流,从心口一直暖到四肢百骸。
这个家,穷是穷了点,可温暖很呀。
暖得让我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