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三个字,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你来了。”
不是“你是谁”。不是“出去”。是“你来了”——像她一直在等,等了十年,等的就是我。
可我不认识她。搬进来才三天。
镜面上的水雾在缓慢消散,那三个字开始变淡,笔画边缘最先消失,“你”字的单人旁只剩半个,“来”字的最后一撇已经断了。再过十几秒,它们就会彻底不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后颈一凉。
不是冷。是某种直觉,像有人的手指正悬在我脊椎上方,还没碰上来,但已经知道要疼。
这面镜子,是不是每次有人进来,都会这样?
那陈姐每天独自面对它的时候,看见的是什么?
呼吸声还在。从房间深处传来,均匀,轻缓,像睡着的人。我循着声音往里走了两步,视线越过穿衣镜的边缘,看见了客厅更深处的东西。
一张沙发。布面的,褪成分辨不出原本颜色的灰绿。沙发上有一床薄毯,鼓起来,像裹着一个人。
不,不是“像”。
毯子下面确实有人。
那呼吸声就是从毯子底下传出来的。可那鼓起的形状太小了,不像成年人,更像一个孩子——或者一个蜷缩成胎儿姿势的女人。
“陈姐?”我又喊了一声。
毯子动了一下。不是掀开,是蠕动了那么一下,像底下的人翻了个身,又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换了一个姿势。然后呼吸声停了。
停了整整三秒。
三秒后,呼吸声重新响起来,节奏不变,深浅不变,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注意到了——毯子的边缘,露出了几根手指。
手指上缠着创可贴。新鲜的,白色胶布上渗着浅浅的红。
是她。
可她为什么躺在毯子底下不动?为什么不开灯?为什么整个客厅像一座墓穴,窗帘永远拉着,门永远反锁,只有那本日记被准时开合,像某种维持生命体征的仪式?
我没敢靠近那张沙发。
不是怕她醒过来。是怕她根本没有睡着。
怕我走近了会看见毯子下面的眼睛是睁着的,一直睁着,看了我很久。
我转过身,把注意力放回那张桌子。
桌面上刻着字。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抖得厉害,在桌面上乱跳。木纹里有什么东西反光,我凑近,是刻痕。指甲刻的,密密麻麻,一行一行。
光柱扫过去,我只来得及抓住碎片:
「……第七天。他没有回来……」
「……第三十天。镜子里的我笑了。可我没有笑。」
我手一抖,光柱滑到下一行:
「……第九年。我已经记不清他的脸了。」
然后光柱停住了。
最下面一行,刻痕深得像刀砍的,木屑还粘在凹槽里,新鲜的:
「十一年。有人敲门。」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发现——
刻痕里有东西。暗红色的,嵌在木头凹槽里。
不是油漆。
是血。已经干了,但还能闻见铁锈味。
她刻这行字的时候,指甲是劈开的。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是玻璃摩擦的声音。很轻,很短,像有人在窗外用指甲敲了一下。
我猛地转身。
302的窗户,从里面被推开了。
窗帘被夜风吹起来,鼓成一个白色的帆。窗台上,那本日记正在翻页。一页,两页,三页——没有人碰它,它自己在翻。
风没有这么大。
我盯着那本日记,看见它翻到了某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不是空白的。
上面有字。
距离太远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我能看见字的颜色——不是黑色,不是蓝色,是暗红色的,在手机光柱的照射下泛着陈旧的血锈色。
我想走过去。
可我的腿动不了。
不是害怕。是被什么按住了。
低头一看——沙发上的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而陈姐,正蹲在我脚边,两只手紧紧地攥着我的裤腿。
她的头仰起来,眼睛终于抬起来了。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
不是空洞,不是疯狂,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灌满了、快要溢出来的……绝望。
她的嘴唇在动。
没有声音,但我读出来了。
她在说三个字。
一遍,两遍,三遍。
“别回头。”
我没回头。
我不敢。
可她的瞳孔——她的瞳孔里,有反光。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见她漆黑的瞳孔表面,映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水雾写的字。
“他来了。”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因为我根本没有回头。
那行字,是在我背后的镜子上。
可它却出现在她眼睛里。
我想退,可脚跟像钉在地上。
镜面上的水雾在快速消散,那三个字开始变淡,笔画边缘最先消失。再过十几秒,它们就会彻底不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灰面上多了两只手印,按在“他”字的正上方。
那两只手印的大小,不是女人的。
我盯着它们,忽然意识到——
手印的位置,是从里面按出来的。
掌心的方向,对着我。
而且——
我凑近了一寸。
那股气味又来了。
蜂蜜。甜腻的、浓稠的蜂蜜味,从镜面上飘出来。
那两只手印,是湿的。
(本章完)